孙连城并未起身。
他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从谄媚惊恐迅速切换到“专业汇报”模式的信访局局长。
那股压抑在胸中的火焰,非但没有因陈局长的卑躬屈膝而熄灭,反而因为他这番无耻的狡辩,烧得愈发炽烈。
他要的不是这种摇尾乞怜的恐惧。
他要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张涂满“为人民服务”油彩的伪善面具,一片一片地,亲手撕下来。
“陈局长,起来吧。”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却让陈局长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站在一旁,连腰都不敢直。
“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吧。”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
“把你信访局的工作,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好好汇报一下。”
这道命令,让陈局长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在大厅里汇报工作。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要公开处刑。
然而,仅仅几秒钟的慌乱之后,陈局长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副卑微的恐惧竟然迅速褪去。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竟露出一丝沉稳而专业的微笑。
他对着孙连城微微躬身,随即开口,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整个大厅。
“孙区长,各位群众,我局在上个季度,共接待上访群众三百四十二人次,受理案件一百七十六起,办结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群众满意度……”
一串串精准无比的数据,从他嘴里流淌出来,没有丝毫的迟滞与错漏。
他甚至连报告都不需要,所有内容都刻在了脑子里。
这份从容与详实,让孙连城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陈局长,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孙连城缓缓抬手,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数据很好看。”
“但我更关心一些具体规定。”
他看着陈局长,目光如刀。
“为什么规定,每人每天,只能领取一次号码牌?”
陈局长立刻接话,脸上带着一丝为难与痛心。
总会遇到一些情绪比较激动的上访户,
他们的问题明明已经有了清晰的定论,
却为了发泄个人不满,反复取号,长时间占用我们接访员的宝贵时间。”
“这导致真正需要帮助的群众,却在他们后面排起长队,怨声载道。”
“为了杜绝这种挤占公共资源的行为,为了能在有限的时间里,
服务更多的群众,我们才无奈出台了这项规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仿佛设置这道障碍,不是为了刁难,反而是为了更高尚的公平。
孙连城面无表情,继续发问。
“那为什么,申请表上任何一处涂抹修改,就要整套作废?”
陈局长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区长,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上访群众啊。”
“您想,来上访的,对方通常都是有一定权势的单位或个人。
我们曾经发生过,这些有能量的对手,利用他们的影响力,
暗中修改信访材料的关键内容,篡改事实,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为了保护信访信息的原始性和真实性,为了不让群众的血泪控诉被人恶意篡改,
我们才规定,表格必须清晰,不能涂改。”
他每句话都站在“保护群众”的制高点上,让人无法反驳。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让群众填写十几份内容繁复的表格?”
陈局长立刻挺直了胸膛,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自豪。
“区长,这是因为我们光明区信访局,
始终秉承着‘问必有回声,办必有结果’的宗旨。”
“我们认真对待每一个案件。
我们发现很多群众因为不了解流程,搞错了投诉主体,
或者在陈述事实时有所遗漏,导致我们后续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却走了弯路,做了无用功。”
“所以,我们才设计了这一套表格。
帮助群众梳理清楚情况,精准锁定问题,
避免后续的工作出现偏差,最终能够更快、更有效地帮助人民群众解决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