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南郊的“青焰陶艺坊”外,晨雾像被揉碎的棉絮贴在青灰色瓦檐上。院墙根的蜀葵开得正盛,殷红花瓣上凝着露珠,风一吹就滚进砖缝里,洇出点点湿痕。作坊的铁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晃,“叮铃”声脆得像刚出窑的薄瓷。
令狐黻蹲在院子中央的晾坯架前,指尖抚过刚拉好的瓷瓶坯体。胎土是从城郊龙窑遗址挖来的高岭土,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凉丝丝地贴在掌心。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苎麻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母亲留传的银镯子——镯身刻着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头发松松挽成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沾了点湿泥,倒像是故意点上去的釉彩。
“又在跟这些泥巴较劲?”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里是刚从天文馆带来的晨露。她穿一身藏蓝色工装,胸前别着“文物修复师”的工牌,脸上还带着熬夜修复星轨图纸的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衬得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
令狐黻回头笑了笑,指尖在坯体上划出一道弧线:“这批坯要是再烧出‘泪釉’,我就得把作坊改成‘哭鼻子瓷坊’了。”话音刚落,晾坯架突然晃了一下,最上层的一个小瓷碗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两人同时愣住。这晾坯架是祖父传下来的老物件,用的是榫卯结构,几十年都没出过问题。令狐黻蹲下去捡瓷片,指尖刚碰到碎片,就觉得掌心一阵发烫——不是窑火的灼热,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瓷片里烧起来。
“小心!”慕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在这时,地上的瓷片突然发出细碎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像熔化的金水在蔓延。令狐黻猛地想起祖母的作坊日志里写过的一句话:“窑变之秘,藏于土火,显于情急。”
“这是”慕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瓷片仔细看,“裂纹里有东西,像是某种纹样。”
令狐黻眯起眼,借着晨光看清那些金色纹路——不是随机的裂纹,而是连贯的云纹,中间还嵌着个小小的“霞”字。这个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里。祖母的名字里就有个“霞”字,可家里人从来都只叫她“令狐氏”,连日志里都没写过全名。
“吱呀”一声,作坊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浅灰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旗袍领口绣着极小的青花瓷纹,头发绾成低髻,插着一支银质发簪,簪头是片镂空的枫叶。她的皮肤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却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像刚出窑的冰裂纹瓷。
“请问,这里是令狐霞的后人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瓷器相击的清越。
令狐黻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瓷片:“您是?”
“我叫沈月移,”女人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地上的瓷片上,瞳孔微微收缩,“我找‘泪釉’找了三十年。”
慕容?皱起眉,悄悄往令狐黻身边靠了靠:“沈女士,你找泪釉做什么?”
沈月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半块残破的瓷片,釉色和令狐黻烧出的泪釉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泪痕更浓,像凝结的血珠。“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沈月移的指尖抚过瓷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当年是令狐霞的徒弟,1978年窑火事故那天,为了救我母亲,令狐霞被烧伤了右臂,从此再也没能握稳过窑针。
令狐黻的心猛地一沉。祖母的右臂确实有块很大的疤痕,小时候她问起,祖母只说是不小心被开水烫的。原来真相是这样。她看着沈月移手里的瓷片,突然发现那上面的泪痕和自己刚摔碎的瓷片上的云纹,似乎能拼在一起。
“你是说,这两块瓷片原本是一个整体?”慕容?看出了她的心思,指着两块瓷片的断口。
沈月移点头:“我母亲说,当年令狐霞把最珍贵的一块‘泪釉’瓷摔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她,说‘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就拿着这瓷片来找我’。可后来我母亲得了重病,没来得及找她,就去世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蜀葵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花瓣纷纷掉落,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着。晾坯架上的其他瓷坯接二连三地掉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沈月移手里的锦盒“啪”地掉在地上,半块瓷片滚出来,正好和令狐黻手里的那块拼在了一起。
拼接处的金色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像一条发光的蛇,沿着地面蜿蜒爬行,钻进了作坊的窑门里。窑门“轰隆”一声自动打开,里面的窑火不知何时已经燃起,火焰是诡异的青紫色,映得窑壁上的斑驳痕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不好!”令狐黻拉着慕容?往后退,“这窑火不对劲,不是我点的!”
沈月移却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泪釉的秘密就在里面,令狐霞当年就是在这窑里烧出第一块泪釉的。她说过,泪釉不是瑕疵,是窑神的眼泪,能映出人心最深处的东西。”
“你别进去!”慕容?想拉住她,却被沈月移甩开了手。沈月移快步走进窑门,青紫色的火焰瞬间将她包裹住,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