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场的晨雾还没散尽,澹台?就踩着胶鞋走进了矿区。深褐色的煤渣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无数细小的沙砾在磨牙。她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领口沾着的煤尘被呵出的白气熏得微微发潮,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上的黑灰在眼角画出一道浅痕,倒让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眼睛显得更亮了些。
“澹台姐,早啊!”井口旁的调度室里探出个脑袋,是刚换班的年轻矿工小周,他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时馒头屑簌簌往下掉,“今天的‘星光井道’检查还没做吧?我刚听老张说,昨晚下井的老李好像在三号巷看到‘星星’闪了下就灭了,你可得去瞅瞅。”
澹台?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检查事项,最新一页的空白处画着个简单的井道示意图,用红笔圈出的“三号巷”旁打了个问号。她咬着笔帽想了想,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知道了,我先去老张那边看看,他昨晚值夜班,估计还在休息室眯着呢。”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老张佝偻着背从矿工宿舍的方向走来,深蓝色的矿工服上沾满了煤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秋衣。他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走到澹台?面前时,重重地喘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个笑容,眼角的纹路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煤尘:“小澹啊,你可来了,昨晚那事儿……我琢磨着还是得跟你说说。”
两人走到调度室旁边的避风处,这里堆着几袋用来防滑的沙子,袋子上印的“安全第一”字样被煤烟熏得有些模糊。老张打开饭盒,里面是半块凉透的玉米饼,他却没动,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饭盒边缘,那上面有个模糊的“盼”字,是用小刀刻上去的,刻痕里积了煤尘,倒像是从煤堆里长出来的字。
“昨晚十二点多,我在二号巷巡查,听见三号巷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管子,”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煤尘呛住了,他咳了两声,继续说道,“我想着是不是哪个新来的不懂规矩,在里面乱敲,就往那边走,结果刚到巷口,就看见老李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说他在三号巷的拐角处,看到安全帽上的‘星星’——就是你装的那些led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一片,黑乎乎的巷子里就剩他那盏灯亮着,吓得他差点摔了手里的风镐。”
澹台?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个小型检测仪,按下开关后,仪器发出微弱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当前的瓦斯浓度正常。她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撮煤渣,放在手心捻了捻,煤渣的颗粒感硌得手心发疼:“老李人呢?我得问问他具体是哪个位置,是不是灯的线路出了问题。”
“老李今早换班就走了,说家里孩子发烧,得回去看看,”老张叹了口气,把饭盒盖好,“不过他说,灭了的那些灯,正好拼成了半个‘盼’字,剩下的那些亮着的,像是……像是少了个点。”
澹台?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老张的女儿盼盼,那个被拐走多年的姑娘,当年走的时候,头上还别着个绣着“盼”字的发卡,和老张安全帽内侧刻的字一模一样。她攥紧了手里的检测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上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别多想,可能就是线路接触不良,我现在就下井去看看,你在上面盯着点,要是有什么情况,立刻用对讲机呼我。”
她转身走向井口,那里的卷扬机正在缓缓转动,钢缆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条巨大的铁蛇在慢慢苏醒。刚走到井口边,就看见个穿着橙色志愿者马甲的姑娘从矿区的小路上走来,姑娘的头发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发梢沾着点晨露,脸上带着点倦意,却难掩眼底的明亮。
“张叔叔,澹台姐!”姑娘挥着手跑过来,马甲上印的“矿区志愿者”字样随着跑动轻轻晃动,“我今早来的时候,在村口的小卖部看到个奇怪的人,戴着个鸭舌帽,一直盯着咱们矿区的方向看,问他什么也不说,买了瓶水就走了,你们最近有没有注意到陌生面孔啊?”
这姑娘是老张的女儿盼盼,三个月前才被找到。当时澹台?在安全帽内装led灯,拼出“盼”字星空时,盼盼正好跟着志愿者团队来矿区做调研,看到那些亮着的“星星”,突然红了眼——她小时候,父亲总说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后来她被拐走,记忆里最清晰的,就是父亲刻在安全帽上的“盼”字,和那些关于星星的承诺。
老张听到女儿的话,脸色微微一变,他往矿区门口的方向望了望,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能看到远处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没注意到啊,最近来矿区的志愿者多,可能是哪个新来的吧,”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旧矿灯,那是他当年下井时用的,灯壁上还刻着“盼儿归”三个字,是盼盼被拐后,他每天下井前都会摸一摸的念想,“你别管那些,赶紧去休息室歇会儿,昨晚跟你说的那些下井注意事项,还记得吗?”
盼盼吐了吐舌头,从背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关于矿区安全的笔记,还有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