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镜海市的天还裹在墨蓝色的绒布里,只有废品站的铁皮屋顶泛着层冷白的光。公冶龢蹲在分拣台前,指尖刚触到那捆印着“林小满”名字的奖状,铁皮棚外就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拖动湿重的帆布。
她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扫过眼角。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灯丝“滋滋”地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积如山的旧报纸上,像只蜷缩的猫。废品站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噬纸箱的“咯吱”声,可那“哗啦”声却越来越近,还混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孩子被捂住嘴的哭声。
“谁?”公冶龢攥紧手里的旧剪刀,金属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皮肤。这是她守着废品站的第五年,从没人会在这个时辰来——除了那些把废品当宝贝的拾荒者,可他们的脚步声是拖沓的、沉重的,绝不是这样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慌张。
棚帘被风掀起个角,一股混着河水腥气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公冶龢眯起眼,看见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纸船的尖角,是用林小满那张“三好学生”奖状折的——她昨天才刚把这张奖状压平,边角还留着自己指甲掐出的印子。
“小朋友?”公冶龢放缓声音,慢慢站起身。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见公冶龢,往后缩了缩,怀里的布袋却抱得更紧,纸船的尖角戳在他的下巴上,留下道浅红的印子。
“阿姨……”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哭腔,“我的船……要沉了……”
公冶龢往前走了两步,灯泡的光刚好落在孩子脸上。她看见孩子的布鞋沾着泥,裤脚还在滴水,水迹在地上晕开小小的圈,圈里沉着片干枯的莲花瓣——是上个月清明,她和林小满一起放在河里的那些纸船沉处浮起的,怎么会沾在这孩子身上?
“你的船怎么了?”公冶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她想起林小满小时候,也是这样,受了委屈就抱着奖状躲在废品站的角落,睫毛上挂着泪,却硬要装作坚强。
孩子把布袋往她面前递了递,布袋口散开,露出里面十几只纸船,全是用旧奖状、旧课本纸折的,有些已经被水浸得发皱,字迹模糊不清。“它们要沉了,”孩子指着最上面那只印着“林小满”名字的纸船,眼泪“吧嗒”掉在船身上,“奶奶说,船沉了,太爷爷就收不到我的信了……”
“太爷爷?”公冶龢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林小满的太奶奶——那个去年冬天去世的拾荒阿婆,临终前还攥着这捆奖状,说“小满要是回来,让她看看,太奶奶没把她的奖状弄丢”。而林小满,那个三年前带着孩子出现在废品站的女人,现在正住在隔壁巷的出租屋里,每天早上都会来废品站帮她分拣旧物,她的孩子,明明已经七岁了……
“你叫什么名字?”公冶龢伸手想摸孩子的头,却被他躲开了。孩子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在堆成山的旧罐头盒上,“哗啦”一声,罐头盒滚了满地,在地上撞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我叫安安……”孩子的声音更慌了,抱着布袋就想跑,可刚转身,就被地上的罐头盒绊倒,布袋里的纸船撒了一地,有几只滚到了分拣台底下,沾了层黑灰。
公冶龢赶紧起身去扶他,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胳膊,就听见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个女人的呼喊:“安安!安安你在哪儿?”
是林小满的声音。公冶龢抬头,看见林小满披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通红,显然是找了很久。她看见安安,快步冲过来,一把把孩子抱在怀里,声音都在发抖:“你吓死妈妈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安安埋在林小满怀里,哭得更凶了:“妈妈,船……我的船要沉了……我想给太爷爷寄信,告诉他我考了100分……”
林小满抱着孩子,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抬头看向公冶龢,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公冶姐,对不起,打扰你了。这孩子,昨天看到我整理太奶奶的旧奖状,就非要折成纸船,说要寄给太爷爷……今天凌晨趁我睡着,就抱着船跑出来了。”
公冶龢捡起地上的纸船,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晨光已经透过铁皮棚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照在纸船的字迹上——“林小满 小学一年级 数学100分”“林小满 小学三年级 优秀班干部”,这些熟悉的字迹,是阿婆用红笔一笔一划描过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清晰。
“没事,”公冶龢把纸船递给安安,“船没沉,我们可以把它们放进河里,太爷爷一定能收到。”
安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亮了亮:“真的吗?阿姨,太爷爷能看到我的信吗?”
“能,”公冶龢点点头,想起阿婆生前总说“纸船漂到河尽头,就能到天上”,“太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会把你的信交给太爷爷的。”
就在这时,废品站外突然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是殡仪馆的老王。他跳下车,手里拿着个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