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市的初夏总裹着黏腻的潮气,太叔龢推开“时光花店”的玻璃门时,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惊飞了停在勿忘我花丛上的白蝴蝶。晨雾还没散尽,淡紫色的花瓣沾着细密的水珠,像谁没擦干的眼泪——这是她埋下时光瓶的第三个夏天,按照约定,今天该挖出来了。
她抬手拂去花瓣上的水珠,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忽然想起三年前埋瓶那天,也是这样的潮湿天气。当时老伴老顾还在病床上,强撑着精神给她画了张勿忘我速写,说“等你挖瓶的时候,说不定我就能陪你一起看海了”。可如今,画还在,人却早已不在。
环卫工王姐推着清扫车在街角停住,橙黄色的工作服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显眼。她从车斗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快步走到花店门口,塑料鞋底踩过水洼时溅起细小的水花:“太叔妹子,你看我给你带啥了?”布包里是用报纸包着的酱菜,油香混着晨露的湿气飘进店里,“我家那口子腌的,你当年说爱吃这口。”
太叔龢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报纸上未干的墨迹,忽然想起三年前埋时光瓶的那天,王姐也是这样,从清扫车里掏出个铁皮盒,说要把和老伴的合照放进去。“当时你还笑我老土,说现在都用手机拍照,”王姐倚着门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朵菊花,“可我总觉得,纸质的照片能留得久些,就像人心里的念想,写在纸上才踏实。”
正说着,王姐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走到街角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又催?我不是说了,再给我点时间”挂了电话,她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却没注意到太叔龢投来的疑惑目光。
花店深处的冰柜发出轻微的嗡鸣,里面冷藏着准备用来插花的玫瑰。太叔龢转身去拿铁锹,木质的锹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这是老伴生前用的工具,当年他总说“养花和做人一样,得用点心”。她蹲在花店后院的老槐树下,铁锹尖插进湿润的泥土时,惊起了躲在草根下的蟋蟀,翠绿的虫尸蹦跳着钻进花丛,很快没了踪影。
“慢着点挖,别碰坏了瓶子。”王姐也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拂开槐树根旁的杂草,指节上还留着常年握扫帚磨出的厚茧,“当年埋的时候你说,这瓶子里装的是‘没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能听着了。”她的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她干脆按了静音,眼神却有些飘忽。
铁锹突然碰到硬物,太叔龢心里一紧,连忙放慢动作。泥土簌簌落在她的藏青色围裙上,形成深浅不一的斑点,像老伴生前在画布上溅落的颜料。当玻璃瓶颈终于露出土面时,她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潮湿的早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攥着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背面写着“等勿忘我开了,就带你去看海”。
就在这时,花店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帆布鞋上沾着泥点,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娃娃。“阿姨,请问这里可以寄时光瓶吗?”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我妈妈走了,我想给她写封信,等明年花开的时候让她收到。”
太叔龢站起身,刚要开口,王姐已经拉过女孩的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孩子,别急,慢慢说。”女孩叫林晓星,今年十二岁,上周妈妈因癌症去世,临走前说最喜欢花店的勿忘我,说“这花的名字好听,像星星一样,能照亮回家的路”。
“我妈妈总说,等我考上初中,就带我校服上别一朵勿忘我,”晓星抱着布娃娃的手臂更紧了,布娃娃的裙摆已经磨破,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可她没等到我昨天在作文里写‘妈妈是天上的星星’,老师说写得好,可我知道,她再也看不到了。”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作文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优”,旁边还有老师的批注:“情感真挚,令人动容”。
太叔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老伴刚走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店自言自语,总觉得下一秒就能听到他推门进来的声音。她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信纸和笔,是那种带着淡紫色勿忘我花纹的信纸,这是她特意定制的,每次有人来寄时光瓶,她都会送一张。
“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吧,”太叔龢把纸笔递给晓星,声音放得很轻,“写下来,妈妈就能收到了。”晓星接过纸笔,在花店靠窗的小桌前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信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亲爱的妈妈”四个字,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淡紫色的花纹。
王姐悄悄拉了拉太叔龢的衣角,两人走到店门口。“这孩子怪可怜的,”王姐压低声音,眼角泛着红,“她妈妈我认识,以前总来买勿忘我,说要给孩子做标本,没想到”话音未落,街角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太叔龢和王姐同时转头,只见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向了路边的护栏,车头冒着黑烟,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不好!”王姐一把推开太叔龢,自己冲了上去。太叔龢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王姐已经跑到货车旁,用力拉着变形的车门。司机被困在驾驶座上,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