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看了眼,然后起身跟了上来。
银发赵走得很慢,布包在手里晃来晃去,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像是怕被人跟着。路过杂货店时,她突然停下,指着门口的旧报纸说:你看那个。报纸是三天前的《镜海报》,被风吹得贴在墙上,上面印着张沉船打捞的照片,标题写着南海打捞海晏号残骸,发现珍贵文物。照片里船骸里有个黑檀木盒子,方方正正的,看着像座钟的外壳,上面还沾着海草。子车龢凑近看,发现盒子的边角有个小缺口,和银发赵座钟底座的缺口正好对上——当年苏砚之为了做记号,特意在钟底磕了个小缺口。
子车龢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修钟时总盯着银发赵的座钟看,还问这钟的木料是不是黑檀,当时他只当是懂行的,现在才觉得蹊跷。那年轻人的手指上,也有颗和照片上一样的痣,就在右手食指第二节,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年轻人修钟时,掉了张纸条在地上,子车龢后来捡起来看,上面写着老怀特的货在杂货店后院,当时没明白,现在看着杂货店紧闭的后院门,突然懂了——后院门的锁,和老怀特钟表行当年的锁一个样式。
废品站门口堆着座钟的残骸,铜铃散在碎玻璃里,响得比店里的还急,风一吹就乱响,像是在哭。子车龢扒开碎木头,看见底下埋着个铁盒,盒盖上刻着子车记——是他爹当年的字号,刻得比他的规整多了。铁盒上了锁,锁是黄铜的,锈得打不开,可锁孔旁边有个新划的痕迹,像是有人刚用钥匙试过。
这里!银发赵突然喊了声,声音惊得远处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她蹲在堆旧报纸旁,手里捏着个怀表,表链断了半截,是银的,氧化得发黑。表盖上刻着个字,是苏砚之的笔迹,和座钟底的等你归一个路子。怀表的玻璃罩没碎,里面的指针停在11:30,和她的座钟一模一样,连秒针歪的角度都不差。更让子车龢心惊的是,怀表的背面刻着行小字:民国三十八年,子车兄代存——是他爹的笔迹,民国三十八年,正是苏砚之走的前一年。
子车龢刚要拿过怀表,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碎铁上响。他回头,看见昨天那个年轻人站在废品堆上,手里拿着把锤子,锤头沾着铜锈,还有点黑檀木的碎屑。年轻人笑了笑,眼角的痣跟着动:师傅,钟修好了吗?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怪味。他的身后,站着刚才在邮局门口看见的灰衣男人,正悄悄往子车龢这边挪,手里攥着把螺丝刀。
银发赵突然往后退了两步,布包掉在地上,碎零件撒了一地,那带血的弹簧滚到子车龢脚边。她指着年轻人说:你你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突然往棉袄里摸,像是在拿什么东西,子车龢瞥见她棉袄内侧缝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年轻人没理她,眼睛盯着子车龢手里的铁盒:我爷爷说,当年是子车师傅的爹,把钟调快了半个时辰。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给子车龢看,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是苏砚之的笔迹,子车龢认得——当年苏砚之总在钟表巷的墙上写修钟心得,他看了几十年,不会认错。可本子的最后一页,夹着张火车票,是昨天从上海到镜海的,票根上的名字被划掉了,只留下个字。
子车龢的手猛地一沉。他爹去世前说过,三十年前帮人修钟时动过手脚,让那座钟每天快半个时辰——说是让等待短点。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爹老糊涂了说的胡话,现在才明白,那座钟就是银发赵的。他爹还说过一句,那钟快了,人心就熬不住了,可要是不调快,有些人更熬不住,当时他不懂,现在看着灰衣男人手里的螺丝刀,突然懂了——爹当年调钟,说不定是为了护着谁。
我爷爷没死。年轻人把锤子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震得地上的碎玻璃都跳了跳,他被救起来了,在海外开了钟表厂。去年临死前说,要把这个还给赵奶奶。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铜片,上面刻着个字,和银发赵捡的那个正好成对,拼在一起是,是苏砚之当年对银发赵的昵称。可子车龢看见他掏铜片时,袖口滑下来,手腕上有个刺青,是个字——和灰衣男人工具包上的字一样。
银发赵突然笑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怀表上,把表盖的玻璃擦得发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回来她伸手去接铜片,手指刚碰到年轻人的手,突然的一声倒在地上,怀表从手里掉出来,表链在地上拖出道痕。子车龢赶紧去扶,摸她的脉时手一抖——老太太没气了。脉搏停得彻底,手腕凉得像刚才摸的黑檀木钟壳。可他扶她的时候,银发赵的手突然动了下,把个小纸条塞到他手里,然后才彻底没了动静。
他抬头看年轻人,对方的脸在阳光里白得吓人,手里的铜片掉在地上,滚到铁盒旁边。灰衣男人突然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抢铁盒,子车龢赶紧把铁盒抱在怀里,往后退了退。年轻人瞪了灰衣男人一眼:急什么?东西跑不了。他转向子车龢,师傅,把铁盒给我吧,那是我爷爷的东西。
铁盒突然自己开了,锁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里面露出张纸条,是他爹的字迹:钟快半刻,等短半分。她若等不及,便让钟替他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