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掉了出来,滚到银发赵脚边,转了两圈停住了。铜片滚过的地方,留下道淡红的印子,像是铜片上沾着的东西蹭掉了。
银发赵弯腰捡起来,铜片比指甲盖大点,上面刻着个字——是她的小名,当年苏砚之总叫她。她的手指突然抖起来,指腹摸着那字,刻痕磨得光滑,是摸了几十年的样子。她把铜片往钟里塞:这是这是他给我刻的平安符声音里带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子车龢瞥见她捏铜片的手指缝里,沾着点黑灰,和铁盒上的锈不一样,倒像是墨灰。
子车龢没接话,盯着齿轮看。刚才拨发条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钟的齿轮转得比寻常钟快一倍,齿牙咬合的声音咔嗒咔嗒的,急得像在赶时间,像是有人故意调过齿轮的间距。他伸手按住钟摆,指尖突然碰到个硬东西,在钟壳内侧划了道痕,那东西尖尖的,像是根细铁丝,而且动了下——像是活的。
师傅,你看这银发赵突然把布包翻过来,倒出堆碎零件。有小齿轮、弹簧,还有个断了的表针,其中有个小弹簧还带着血迹,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腥气,子车龢一眼就看见那弹簧的尾端有个小弯钩——是瑞士钟才有的样式。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弹簧旁边躺着个小钥匙,是黄铜的,钥匙齿和他爹留的那铁盒的锁孔正好对上。
子车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弹簧——是三十年前最时兴的瑞士百达翡丽用的,当年他给城西的钟表行修过同款,那钟表行老板是个洋人,叫老怀特,后来文革时被赶走了,钟表行也改成了杂货店。可上个月他去杂货店买酱油时,还看见墙角堆着个旧木箱,上面印着百达翡丽的字样,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箱子锁着,锁和银发赵布包里掉出来的钥匙有点像。
昨天夜里,我听见钟响了。银发赵的声音发颤,手攥着衣角,把灰布棉袄攥出个褶子,滴答声,是是有人在敲钟壳。咚、咚、咚,敲了三下。我起来看,就看见窗台上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纸是糙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子时,老地方见。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子车龢接过纸条,指尖碰到纸边的毛刺,突然想起昨天那年轻人修钟时,手指上也有这样的毛刺——像是刚摸过糙纸。
子车龢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纸边糙得剌手。老地方?镜海市的老钟表匠都知道,三十年前城西有个钟表巷,整条巷都是修钟的铺子,苏砚之当年就在那儿开店,后来一九八零年拆迁时塌了半边,砸死了两个人,一个是钟表巷的老掌柜,另一个是子车龢猛地顿住——另一个是他爹的徒弟,当年跟着他爹学修钟,那天去钟表巷送零件,就没回来。剩下的半边没人敢去,慢慢就成了废品站。他抬头看银发赵,老太太的嘴唇发白,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煤渣,眼里却亮得吓人——像是既怕又盼,那光比当年苏砚之走时,她站在码头望船的眼神还亮。
我陪你去。子车龢把钟盖好,往工具箱里塞了把扳手——那扳手是他爹留的,铁柄上缠着布,防滑。他总觉得这事不对劲,那带血的弹簧看着就心慌,而且他突然想起,昨天那年轻人修的钟,里面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弹簧,当时年轻人说这弹簧是祖传的,现在想来,哪有祖传的弹簧还带着新鲜血迹的?
银发赵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疤里,疼得他倒吸口凉气。她的手凉得像冰:师傅,你说他是不是还活着?眼里的光颤了颤,像要灭的烛火。她的袖口滑下来点,露出手腕上戴的红绳,红绳上拴着个小木头人,是苏砚之当年刻的,可木头人背后,竟贴着块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子车龢没说话。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钟面上,把等你归三个字映得发烫。他看见银发赵的布包里,露出半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角卷了边,上面的年轻男人穿件白衬衫,笑起来眼角有颗痣——和昨天来修钟的那个年轻人,长得一模一样。昨天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件夹克,说要修座祖传的钟,还问他认不认识银发赵,当时他只觉得是寻常顾客,现在想来,那年轻人说话时总摸耳朵,和照片上苏砚之笑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而且年轻人夹克的内衬,缝着块黑檀木碎片,和银发赵座钟的木料一个纹路。
两人往城西走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卖油条的王婶举着油乎乎的铲子喊:子车师傅,修钟啊?她的油条锅冒着白气,油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子车龢点点头,看见王婶的围裙上沾着片梧桐叶,和店门木缝里的那片一模一样——叶尖都缺了个口,像是被虫咬的。他心里咯噔一下,王婶的摊子在街东头,怎么会沾着老城区西头的梧桐叶?更怪的是,王婶的手腕上缠着块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她见子车龢看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笑着说炸油条烫着了,可那血迹的形状,倒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划的。
走过街角的老邮局时,子车龢突然停住脚。邮局门口的旧邮筒旁,蹲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低头系鞋带,男人的鞋上沾着和银发赵一样的黄泥,而且他腰间挂着个工具包,包上的铜扣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个字——是当年老怀特钟表行的标记。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猛地抬头,子车龢赶紧拉着银发赵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男人往废品站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