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忘记浇水,这个最皮实。
小天鹅是她教过的最后一个学生,那年才八岁,弹琴时脚够不着踏板,就垫着个绣着小熊的棉垫。钟离?总说她的手像刚剥壳的春笋,嫩生生的,弹出的音符都带着甜味。有次练《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小姑娘弹错了音,自己先咯咯笑起来,辫梢的蝴蝶结跟着一颤一颤。
钟老师,你为什么不教琴了呀?有次课间,小天鹅举着颗橘子味水果糖问她,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钟离?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说老师要忙着照顾赵先生呀。可她没说的是,那天赵建城把她的教师资格证锁进了保险柜,钥匙串上挂着的,是他刚升职的部门经理工牌。
水龙头滴着水,嗒嗒的声音敲在不锈钢水槽上,像谁在数着日子。钟离?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鬓角的碎发已经白了几根,眼角的细纹像琴键间的缝隙,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她想起年轻时,这双眼睛亮得能映出琴键的影子。
突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探出头,看见亓官黻推着废品车从街角拐过来,车斗里堆着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群扑棱翅膀的鸟。他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可脊梁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白杨树。
亓官黻停下来,从车斗里抽出本封面破了的乐谱,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看。钟离?认得那本《肖邦夜曲集》,是她三年前捐给废品站的,扉页上还有她用红笔写的批注,关于某个音符的处理,当时还特意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亓大哥!隔壁包子铺的老板娘探出头喊,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今天收着好东西了?
亓官黻咧开嘴笑,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捡着本琴谱,看着怪可惜的。他的声音洪亮,像敲锣,等会儿给钟离太太送去,说不定用得上。
钟离?猛地缩回脖子,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她慌忙转身擦琴,却不小心碰倒了琴凳旁的相框——那是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婚纱,手里捧着束铃兰,赵建城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像是怕她飞了。
卧室门开了,赵建城穿着真丝睡衣走出来,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的淡红印子,像朵不该开在那里的花。他看见钟离?手里的相框,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
又在翻这些?他走过来,一把抢过相框塞进抽屉,我说过,过去的事别总惦记。
抽屉里的樟脑丸味道涌出来,呛得钟离?咳嗽了两声。她看见抽屉深处压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那是她当年获全市青少年钢琴比赛金奖的奖杯盒,现在里面装着赵建城的袖扣,一对亮闪闪的铂金玩意儿。
晚上的应酬很重要。赵建城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冰凉的婚戒蹭得她皮肤发麻,王太太喜欢翡翠,我给你备了套镯子,记得戴上。
他转身去衣帽间的瞬间,钟离?飞快地从琴盖下抽出那张门票,塞进羊毛衫的内袋。门票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纪念李斯特诞辰210周年演奏会,时间是今晚七点半,地点在市音乐厅。
这是她攒了三个月的买菜钱买的票。每次去菜市场,她都少买两根葱,少称半两肉,把省下来的硬币塞进饼干盒最底下,听见硬币碰撞的叮当声,就像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有次被赵建城发现,他皱着眉说别这么小家子气,丢我的人,然后给了她一张副卡,可她还是想自己买一张票。就像二十岁那年,她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饭钱买的音乐会门票,在大雪里等了他两个小时,手心的汗把票根都浸湿了,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纸。
钟离!赵建城在衣帽间喊,旗袍熨好了吗?
钟离?应了一声,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鱼缸时,看见里面的金鱼翻了肚皮。这是赵建城上个月买回来的,说养点活物添喜气,可他从来没换过水。鱼缸壁上长了层绿苔,像蒙着层模糊的记忆。她想起刚结婚时,他们住在筒子楼里,窗台上摆着个装橘子水的玻璃瓶,里面养着两条小金鱼,是她从早市上五毛钱买来的,每天换一次水,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游来游去,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哗啦——
衣帽间的门被推开,赵建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站在门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锃亮,用了发胶,连一丝乱发都没有,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像被岁月刻下的沟壑。他看见钟离?对着鱼缸发呆,眉头又皱起来。
发什么愣?王总他们七点就到酒店。他抬手看表,百达翡丽的金表链在灯光下晃出刺眼的光,对了,明天张太太她们来家里打牌,把这架琴罩起来,别让人看见。
钟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弯月形的印子。她想说这架琴是她父亲留下的,是他用一辈子的积蓄买的,琴腿上还有她小时候练琴时磕出的小坑;想说她当年在这架琴上练了无数个日夜,指尖磨出茧子,才考上音乐学院;想说她现在晚上睡觉,总能听见琴键在梦里叮咚作响,像谁在召唤她。
可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熨斗走向阳台。
阳台上晾着赵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