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处的凹陷,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都在提醒她,这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了,可他的眼神还停留在混沌的童年。
她想起望儿爹走的那天,男人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气若游丝地说:“好好带大望儿,让他做个……做个对得起土地的人。”她当时只顾着哭,泪水打湿了男人粗布褂子的前襟,如今才明白,那“对得起土地”五个字,重得像粮仓里的玉米山。
“望儿,咱明天去地里看看吧?”轩辕龢的声音混着玉米的气息,“麦子该浇了,你小时候最爱跟我去浇水,说那水哗啦啦的,像在唱《东方红》。”
轩辕望没应声,指尖的玉米粒“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膝盖磕在玉米堆上,发出闷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轩辕龢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偶——褪色的红布缝成老虎模样,一只耳朵被老鼠啃得缺了角,黑豆缝的眼睛还亮闪闪的。“你还记得这个吗?你爹给你做的,那年你发水痘,晚上总哭,抱着它就睡得安稳了,说老虎能打跑噩梦。”
布偶刚碰到轩辕望的手,他的身体就僵住了。指尖慢慢蹭过布偶缺角的耳朵,嘴里的“钱”声突然停了。油灯的灯芯爆出个火星,“噼啪”声里,粮仓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赶牛人的吆喝顺着风飘进来,拖着山里特有的悠长尾音。
“钱……玉米……”轩辕望的声音含糊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轩辕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春犁翻到的种子。她赶紧抓住儿子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过去:“对,玉米就是钱,咱庄稼人的钱,踏实实的,饿不着肚子。”她从玉米堆里翻出个柳条小篮,“来,咱把掰下来的玉米粒装起来,明天去磨成面,给你做玉米饼吃。你小时候总说,娘做的玉米饼比城里蛋糕还香,能咬出太阳的味道。”
轩辕望看着篮子,又看看手里的玉米棒,慢慢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轩辕龢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脸用袖子擦眼睛,袖口的玉米须子粘在脸颊上,痒得像蝴蝶在落。
两人一个掰一个装,油灯在旁边静静照着。玉米粒落进篮子的声音“哒哒”响,像春雨打在窗纸上。粮仓外的天色渐渐暗透,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上眨着眼睛,仿佛望儿小时候数过的那些。
半夜时轩辕龢被冻醒了,粮仓里的寒气像浸了冰的棉絮。她往儿子身边凑了凑,发现他怀里还抱着那只小老虎布偶,手里攥着半根玉米棒,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像是梦到了什么甜事。
轻轻给儿子盖上自己的褂子,布料上的玉米香混着体温漫开来。轩辕龢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晨露浸过的棉花。她在心里对望儿爹说:“他爹,你看着不?望儿没忘干净呢,他还记得玉米,还记得老虎……”
天快亮时,雨“沙沙”地下起来,打在麦秸顶上像有人在轻轻扫糠。轩辕望被雨声吵醒,坐起身望着仓门外的雨幕,突然问:“娘,玉米会渴不?”
轩辕龢愣了好几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抱住儿子,胳膊勒得他发颤:“会渴,会渴,等雨停了,咱就去给它们喝水。”
雨越下越大,夹杂着闷雷从远处滚过。粮仓里的油灯在雨幕映衬下,那点光显得格外暖。轩辕望靠在母亲怀里,手里还攥着半根玉米棒,眼睛望着跳动的灯芯,再没喊过“钱”。
天亮雨停后,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山里照得透亮。轩辕龢牵着儿子的手往地里走,泥路滑得像抹了油。两人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却死死攥着儿子的手——那手上的温度,是她在这世上最踏实的依靠。
地里的麦子绿得发亮,叶尖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撒了一地碎钻。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甜香,深吸一口,肺里像被山泉洗过一样清爽。
“你看,这麦子多精神。”轩辕龢指着麦田说,“等收了麦子,咱就种玉米,你还跟娘一起点种,好不好?你小时候总爱数玉米种子,说要种出一百棵,结出一千个棒子。”
轩辕望看着麦子,又看看母亲,突然蹲下去。他的手掌轻轻抚过湿漉漉的泥土,然后抓起一把,慢慢撒在麦垄上,指缝漏下的土粒落在麦苗上,像在完成一场古老的仪式。
轩辕龢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又热了。她知道路还很长,望儿或许永远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但只要他还能记得玉米,记得泥土,记得她这个娘,就够了。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清脆得像银铃滚过水面。山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哗啦啦的声响里,真的藏着歌的调子。轩辕龢的嘴角慢慢绽开朵笑,像田埂上悄悄开的蒲公英,柔弱,却带着顶得住风霜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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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村里的赤脚医生王大夫背着药箱走过来。他那件灰色的确良褂子袖口磨破了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泥点。“轩辕嫂子,望儿咋样了?”他嗓门洪亮,震得麦叶都在轻轻抖。
轩辕龢刚要答话,就见轩辕望猛地站起来,指着医生尖声喊“钱”。那声音比昨天更凶,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来,刚刚平复的躁狂又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