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喊:“老刘,用得上蒸笼不?我这刚蒸好的,烫死这群龟孙!”
老炮带来的人有点怂了,那个留寸头的往后缩了缩,拉了拉老炮的衣角:“炮哥,要不…算了吧?”
老炮看看太叔黻爸挺直的脊梁,那脊梁骨像根老松木,看着干瘦,实则硬挺;看看他妈豁出去的架势,那双手虽然布满老茧,却攥得比铁钳还紧;再看看周围怒目圆睁的农民工,他们衣服上的水泥点子、手上的裂口,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武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阿玛尼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猛地把钢管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惊得墙根的野草都抖了抖。“晦气!”他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跟班们赶紧跟上,绿毛路过太叔黻爸身边时,还想瞪一眼,被那眼神一逼,赶紧低下头,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巷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震得墙上的白漆又掉了两块。钢筋刘拍着大腿笑:“这群怂包!还以为多大能耐呢!”
闹剧收场,太叔黻的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心口直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太叔黻赶紧蹲下去扶她,手还在抖,指尖触到妈冰凉的手,心里针扎似的疼。他爸却像没事人一样,弯腰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紫檀木毛笔,用袖口仔细擦了擦笔杆上的灰,连笔毛里卡着的一点颜料渣都剔了出来,才递给他:“拿好,别再掉了。你爷爷当年宝贝这笔,跟宝贝命似的。”
太叔黻接过笔,指尖触到爸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全是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肿得像个小馒头。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笔杆上,混着刚才溅上的颜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朵开在木头上的花。
“爸,妈,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里全是愧疚,“我早就从学校退学了,我没好好画画,我就在这儿…在墙上乱涂…我骗了你们这么久…”
他妈这才缓过劲,拉过他的手,看着上面洗不掉的颜料渍,那颜色像长在了肉里,突然就哭了:“傻孩子,退学了咋不跟家里说?受了多少委屈啊…你以为你爸没看出来?你每次打电话说在画室,背景里都有汽车喇叭声,学校画室哪有这动静?”
“哭啥。”他爸拍了拍太叔黻的肩膀,声音还是哑的,却透着股力量,“我刚才看了,你藏在衣柜里的画,比墙上贴的年画好看。你爷爷当年在田埂上画麦子,不也被人说瞎折腾?可他画得乐呵,蹲在地里能画一下午,太阳晒得后背脱皮都不带动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面被擦得乱七八糟的白墙,墙面上红一块蓝一块,还有刚才溅上的颜料印,像幅被揉过的画:“这墙是糙了点,但挂得住你的画。比美术馆那玻璃框子,接地气,也接人气。”
钢筋刘在一旁听着,挠了挠头,突然一拍大腿:“叔叔说得对!太叔,我看这墙擦得跟花猫似的,不如咱重新画!下午我让工友们都来当模特,王婶家的辣椒、老周的修车铺,全画上!咱搞个真正的城中村画展!”
“对!画我修自行车的样子!”隔壁修车铺的老周探出头喊,手里还举着个扳手,“我给你摆个最帅的姿势!”
“还有我家的辣椒!”巷口的王婶也凑过来说,手里拎着串刚摘的红辣椒,“给你当道具!”
太叔黻看着爸妈,他妈虽然还在抹眼泪,眼里却没了刚才的担忧,反而多了点心疼;他爸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点笑意,像雨后的田埂,看着踏实。阳光从握手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面斑驳的白墙上,照在散落一地的颜料上,也照在他手里那支温润的毛笔上,笔杆上的紫檀木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流淌的河。
他突然笑了,抹了把脸,把毛笔插进后领口,捡起地上的画笔,蘸了点红色的颜料,在墙上重重画了一笔。那颜色饱满得像要滴下来,像朵花,又像团火。
“画!”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劲,“今天咱画个热闹的!把这巷子的人、巷子的事儿,全画上去!”
他妈破涕为笑,从篮子里掏出个南瓜,南瓜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画完了,妈给你们做南瓜饼!用大铁锅烙,外焦里嫩,让工友们都尝尝!”
他爸则蹲下身,帮他收拾散落的颜料盒,把挤扁的管子一个个捋直,动作慢悠悠的,却很认真,像在整理地里的禾苗。
巷子里又热闹起来,机油味、包子香、松节油味混在一起,这次听着,像首挺好听的歌,有滋有味的。太叔黻站在画前,手腕一抖,黄色的颜料在红色旁边晕开,像正午的太阳,把城中村的影子,照得亮亮堂堂。墙根下的野草被风吹得晃了晃,叶片上的露珠滚落,滴在地上,溅起一小点尘土,像为这幅画,添了个不起眼却踏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