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出自己眼里的泪,那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快兜不住了。
就在这时,钢筋刘领着几个农民工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几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看到太叔黻的爸妈,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叔叔阿姨好!我是太叔的朋友,叫我老刘就行。这铺子是我的,太叔在这儿帮我看店,还帮我出主意搞点小生意,可能干了,脑子活泛得很!”
太叔黻的爸妈这才释然,他妈拉着钢筋刘的手问长问短,问太叔平时听话不,有没有受欺负。钢筋刘胡吹乱侃,把太叔黻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他实诚、能干、有文化,还说要给他涨工钱。太叔黻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的、辣的、苦的全涌上来了。
他爸趁这功夫,又在铺子里转了转。走到床底下时,不小心踢到了个硬东西,“咚”的一声。他弯腰一摸,摸出了个颜料盒,塑料盒边角都磕破了。他打开盒子,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颜料,红的、黄的、蓝的挤在一起,像块调色盘,又看了看太叔黻,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像解开了个谜。
太叔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汗把蓝布褂子浸湿了一片。
他爸没说话,把颜料盒轻轻放回原处,又从蛇皮袋里掏出个东西,用旧报纸包了三层,递给太叔黻:“这个,给你。”
是个用红布包着的木匣子,红布有点褪色,上面绣着朵牡丹,线脚都松了。太叔黻打开一看,里面是支毛笔,笔杆是紫檀木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笔毛是狼毫的,尖儿还挺挺的。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当年也是个爱涂涂画画的,农闲时就蹲在田埂上画麦子、画稻穗。”他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自己喜欢的事儿,不容易,别管别人咋说,自个儿乐呵比啥都强。”
太叔黻握着毛笔,笔杆温润,像有股暖流顺着指尖,淌进了心里,熨帖得很。他抬起头,看着爸鬓角的白发,像落了层霜;看着妈眼角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突然明白了什么——爸妈要的不是他成为“正经画家”,是他能活得踏实、开心。
“爸,妈,我……”
话还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玻璃瓶砸碎的声音,还有人嚷嚷。老炮带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又来了,手里还拿着根钢管,钢管上沾着点锈,气势汹汹地嚷嚷:“太叔黻!你给我出来!敢跟我叫板,今天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太叔黻把爸妈往身后一护,捡起地上的根扁担,扁担是竹子的,被磨得光滑,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钢筋刘和农民工们也围了上来,个个摩拳擦掌,有的抄起了铁锨,有的拎起了扳手,还有的把墙角的木棍扛在了肩上。
“兄弟们,抄家伙!”钢筋刘大吼一声,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一时间,巷子里鸡飞狗跳。颜料盒被打翻,红色的颜料溅在墙上,像朵盛开的血花,还顺着墙缝往下流;钢管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响,像敲锣;叫骂声、脚步声、还有他妈吓得尖叫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首混乱的交响曲,吵得人耳朵疼。
太叔黻的爸突然往前一步,挡在了太叔黻身前。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背挺得笔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棵在田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槐树,风吹雨打都没弯过腰。老炮的钢管挥了过来,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到他身上——
“住手!”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喝声炸响,太叔黻的爸愣是没躲,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老炮,那眼神里没有惧,倒有股庄稼人侍弄土地时的执拗,像在看地里捣乱的野狗,非要把它赶跑不可。
老炮的钢管在半空中顿住了,离太叔黻爸的头只有寸许。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耍横的、装怂的,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怒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像秋日里结了冰的池塘,表面看着沉寂,底下却藏着能冻裂石头的硬气。
老炮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钢管的锈迹蹭到他手心,刺得他心里发毛。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学画时,父亲拿着藤条站在身后的模样,也是这样,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却比任何打骂都让人发怵。
“你…你个老东西想找死?”老炮色厉内荏地吼着,声音却劈了叉,像被踩住的猫。
太叔黻他妈不知哪来的劲,原本被吓得缩在太叔黻身后,这会儿突然扑上去抱住老炮的胳膊,尖利地喊:“不许打我当家的!有啥冲我来!我老婆子一把骨头,不怕你们这些混小子!”她裤腿还卷着,露出的静脉曲张在挣扎中更显突兀,像团盘着的老树根,却死死钳住老炮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这当口,钢筋刘抄起地上的铁锹,“哐当”一声杵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动一下试试!真当我们农民工好欺负?今天让你们知道,这城中村的墙结实,我们的骨头更结实!”周围的工友们也都举起了手里的家伙,扳手、钢管、甚至还有刚从包子铺抢来的擀面杖,黑压压一片,眼里全是火。李记包子铺的老李还拎着笼屉跑出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