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试引擎的轰鸣,她低头解锁平板,评估报告界面弹出“青溪镇陈家宅院”的标题。光标在梨树那栏闪烁良久,她突然删掉“建议移除”四个字。
堂屋的霉味比二十年前更呛人。陈默踩着八仙桌去摸房梁,蛛网粘了他满手。灰尘簌簌落进衣领时,他触到梁木交接处有块松动的砖。抠开时,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掉下来,砸起满地浮尘。
油布剥开露出牛皮纸信封,母亲娟秀的钢笔字刺进眼底:“小默亲启”。信纸脆得不敢用力展平,泛黄的纸上是横平竖直的绝望:
“你爸查出尿毒症那天,林家送来五万块钱。林建国说只要你和那丫头断干净,这钱就不用还。妈跪着求他们别毁你前程,你爸把药罐都摔了”
陈默的呼吸凝在胸腔。他看见信纸下方晕开的大片褐斑,像干涸的血泪。母亲的字迹开始凌乱:“小满她爸今天来撒泼,说咱家贪钱不认账。妈把速效救心丸当糖豆咽,就怕死在他们面前给你丢人”
窗外的挖掘机突然开始作业,震得梁上灰扑簌簌往下掉。陈默抹了把脸,发现满手是灰,信纸背面透出另一段更小的字:“临终前才懂,那五万是小满在纺织厂熬夜攒的。妈对不住她,更对不住你。”
碎砖从陈默指缝间漏下去。他想起林小阳那句“烧你妈的信”,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林建国在院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油布包里忽然滑出张照片——二十岁的林小满穿着工装,举着“先进生产者”奖状,背后是纺织厂轰响的织机。
与此同时,林小满正把平板电脑抵在院墙的裂缝上。她刚在评估系统里勾选“古树名木保护建议”,弟弟的来电就震得屏幕直跳。
“姐!爸看到拆迁公告了!”林小阳在风里吼,“他抄起拐杖要去砸陈家祖坟,妈让我问你到底站哪边?”
林小满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墙缝里嵌着半截粉笔头,是她十五岁时和陈默比赛跳房子画的线。她突然用力抠出粉笔头,在“古树保护”备注栏里飞快输入:“树龄三十七年,主干有雷击愈合疤痕,具生态研究价值。”
发送成功的绿光亮起时,堂屋传来木箱倒塌的巨响。林小满冲进去,看见陈默站在翻倒的樟木箱前,脚下散落着褪色的毛线团和旧课本。他手里攥着撕成两半的信纸,碎纸屑像雪片落在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上。
“你改了评估报告。”陈默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不是疑问句。
林小满的视线掠过他肩头,停在房梁那个黑洞洞的暗格上。速效救心丸瓶子从她口袋滑出半截,蓝盖子沾着泥。
院外传来张主任的喇叭声:“陈先生!最后两小时签协议!”
第五章 评估之争
协调会的白炽灯管在陈默头顶嗡嗡作响。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的评估报告像块块惨白的裹尸布,镇拆迁办张主任的圆珠笔正敲在“梨树移除”的条目上:“补偿方案以第三方评估为准,陈先生抓紧签字,推土机等着开工呢。”
陈默的视线掠过补偿金额,停在评估机构落款处。三家评估公司的公章鲜红刺目,却都像复刻般标注着“建议移除古梨树”。他忽然抓起林小满那份报告——昨夜她发送时系统自动生成的pdf,在古树保护栏里躺着两行手写体备注:“树龄三十七年,主干有雷击愈合疤痕,具生态研究价值。”
“同一棵树,为什么评估结论不同?”陈默的声音在空调冷气里结冰。桌对面穿灰西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按标准流程”
“标准?”陈默抖开林小满的报告,雷击疤痕的照片赫然在目,“这道疤二十年前就有了,当时林业局还来做过病虫害防治记录。”他指尖戳向其他报告,“你们的现场照片里为什么刻意避开疤痕面?”
会议室突然陷入泥沼般的死寂。张主任干咳着打圆场:“可能是拍摄角度问题”话没说完,陈默已经拽开会议室大门。暴雨像兜头浇下的凉水,他撞进雨幕时听见身后林小满的高跟鞋声追上来。
老宅在雨帘中蜷缩成青黑的剪影。陈默踹开院门时,梨树正在狂风里抛洒最后的花瓣,雪片似的粘在林小满湿透的西装外套上。
“你早知道疤痕的事。”他把她抵在淌水的树干上,雨水顺着两人交错的呼吸往下淌,“当年雷劈中树的时候,我们就在树下躲雨。”
林小满的睫毛挂着水珠,评估报告从她指间滑落,纸页在积水里洇出蓝墨。“我爸用斧头砍过那道疤。”她突然笑起来,雨水流进上扬的嘴角,“他说雷劈过的树招灾,要砍了给你家去晦气。”
陈默攥着她肩膀的手倏地松开。他看见她眼底裂开的缝隙,像老宅墙面上那道蜈蚣似的疤。
“那年给你妈送的五万”林小满的喉头滚动着水声,“是我在纺织厂每天干十六小时攒的。我爸发现存折后,把速效救心丸换成维生素瓶子。”她摸出口袋里那个蓝色药瓶,塑料壳在雨里泛着冷光,“他逼我嫁饲料厂老板的儿子,说不然就告你爸诈骗。”
梨树枝桠在风里发出呜咽。陈默看见她手指在药瓶上痉挛似的收紧,指关节白得发青。
“你妈葬礼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