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九叔公那声悲凉的叹息。这些零散的碎片,此刻在姑婆的叙述中,拼凑出令人窒息的残酷画面。
“后来呢?”林禾的声音有些干涩,“爷爷他……跑了?”
“不跑还能怎么办?”林淑芬抹了把眼角,“你太爷爷放出狠话,要是守业再敢去找周家女,就把他腿打断,逐出家门!周家那边更是放出风声,要把秀云远远嫁掉,嫁给一个死了老婆的老财主做填房!守业那孩子,是彻底绝望了。他跑的前一天晚上,下着大雨,他偷偷来找过我……”
姑婆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痛苦的回忆:“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鬼,抓着我的手说:‘淑芬,哥求你件事。我走了,秀云……秀云她……她有了我的骨肉!’”
“轰”的一声,林禾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九叔公那句含糊的“有了”,原来指的是这个!周秀云当年竟然怀孕了!
“我当时吓傻了!”林淑芬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才多大?秀云才多大?这要是传出去,两家人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守业跪下来求我,求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照应秀云和孩子。他说他没办法,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他得出去闯,等安顿下来就接秀云走。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和一块玉佩塞给我,让我转交给秀云……可……可……”
“可是什么?”林禾急切地问,心脏狂跳。
“可是,这件事……被两家大人知道了!”林淑芬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悔恨,“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你太爷爷和周秀云的爷爷,那两个老顽固……他们……他们竟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全身力气:“他们竟然私下里见了面!为了掩盖这件‘丑事’,为了保住两家所谓的‘清誉’!他们……他们联手了!”
林禾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婆。
“周秀云肚子里的孩子,被……被强行带走了。听说是个男孩,生下来就被送人了,送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永远找不回来了。”林淑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而秀云……他们说她疯了,说她是因为被守业抛弃才疯的……然后……然后就把她……关进了城外的精神病院!对外就说她得了失心疯!”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像敲打在林禾的心上,一声声,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仿佛看到六十年前那个雨夜,绝望的祖父跪在妹妹面前托付骨肉;看到周秀云被强行夺走初生的婴儿时撕心裂肺的哭喊;看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了那点可笑的“名誉”,冷酷地联手扼杀了亲生骨肉的幸福,甚至血脉!
这真相,远比他从村民口中拼凑出的悲剧,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拆散他们的,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世仇,而是自己家族长辈那冰冷、自私、对“面子”病态的执着!是林家和周家上一代为了所谓的“名誉”,联手犯下的罪孽!
“那……那块玉佩呢?”林禾的声音嘶哑。
林淑芬摇摇头,老泪纵横:“后来风声太紧,我……我没敢去找秀云。再后来,就听说她真的疯了……那块玉佩,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秀云那孩子啊……”她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林禾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姑婆的哭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淹没了他。他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不合时宜开花的老梨树,想起那场只为他和周玥飘落的花瓣雨,想起古井里飘散的药草味和深夜无人却响起的脚步声……这片土地,它记得!它记得六十年前那场始于美好却终于毁灭的爱情,记得两个年轻人被生生拆散的痛苦,记得那个被强行夺走、不知所踪的婴儿,更记得周秀云被关进精神病院前那绝望的哭喊!
这哪里是土地的记忆?这分明是血泪的控诉!是冤魂不散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姑婆家的。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充满了现代生活的活力。然而,林禾却觉得自己仿佛刚从一场冰冷刺骨的噩梦中醒来,又或者,是更深地陷入了一个由祖辈罪孽编织的、令人窒息的梦魇。
他站在熙攘的街头,拿出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周玥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久久无法按下。他该如何告诉她?告诉她,当年拆散她祖母和祖父的,正是她自己的曾祖父?告诉她,她祖母不仅被逼疯,还曾有过一个孩子,一个被两家联手送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孩子?告诉她,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并非不可调和的世仇,而是两个家族为了虚妄的“名誉”而犯下的、令人发指的罪行?
夕阳的余晖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林禾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仿佛又看到了老宅那棵沉默的梨树。它开过花,落过雨,无声地见证着一切。此刻,他心中保护那片土地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却也从未如此沉重。真相已然大白,而他和周玥,又该如何面对这由祖辈鲜血写就的过去,以及他们彼此纠缠的命运?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远山背后,老宅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孤寂。林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熟悉的草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