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传来。
林小满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到槐树另一侧的青石板上坐下。老人很瘦,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异常沉静。他手里拿着一杆磨得油亮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着烟丝。林小满注意到,老人坐下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又很快移开,落在远处推土机扬起的烟尘上。
这老人他前两天似乎见过一次,也是在村口,当时只是远远一瞥。此刻近距离看,老人身上有种与村里其他老人不同的气质,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和疏离。
林小满心中一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老人旁边的石板上坐下。
“大爷,乘凉啊?”他试探着开口。
老人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划着火柴点燃了烟锅。一股辛辣的旱烟味弥漫开来。
“这树,真大,有些年头了吧?”林小满继续搭话。
老人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嗯,老树了。比村里大多数人的年纪都大。”
“您老在村里住了一辈子?”
“差不多吧。”老人含糊地应着,目光依旧望着远处。
林小满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绕弯子。“大爷,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一个叫秀兰的吗?大概六十年前,村里的姑娘,喜欢戴蓝头巾的。”
老人夹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将他布满皱纹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林小满的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小满。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泥沙。
“你打听她做什么?”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可能是我姑奶奶。”林小满斟酌着词句,“我在老宅院子里,挖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旧信。”
“信?”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缩了一下,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锅里的火光明亮了一瞬,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什么信?”
“一个叫陈志远的知青写给她的信。”林小满紧紧盯着老人的反应。
听到“陈志远”三个字,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夹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痛楚、恐惧复杂得让林小满心惊。但只是一刹那,那些情绪就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沉寂覆盖了。
老人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节因为用力握着烟杆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小满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志远”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那个上海来的知青有文化,字写得漂亮”
林小满的心跳骤然加速:“您认识他?您知道他和秀兰的事?”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小满,投向老宅的方向,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个早已湮灭的场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着某个苦涩的名字。
“都过去了”他喃喃道,声音飘忽,“那么多年了人都没了”
“大爷,您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林小满急切地追问,“我父亲看到那些信,反应很奇怪,他好像很害怕”
老人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小满,那眼神锐利得吓人,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你父亲?”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让你扔了?”
林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慑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凌厉的气势慢慢消散,重新被疲惫和沧桑取代。他低下头,用烟锅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磕,磕掉燃尽的烟灰。
“听你爹的话。”他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动作缓慢而沉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东西就该烂在地里。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看林小满,自顾自地点燃了新的烟丝,深深吸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推土机扬起的漫天尘土,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那佝偻的背影在巨大的老槐树下,显得格外孤寂而苍凉。
林小满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老张头(他后来才想起村里人似乎这么称呼这个沉默的老人)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他心上。他不仅知道陈志远和秀兰,他甚至知道父亲的反应!那句“听你爹的话”和“就该烂在地里”,分明是在警告他停止追查。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还要危险。
夕阳的余晖穿过槐树茂密的枝叶,在老张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将他与这个喧嚣的、即将消失的村庄隔绝开来。林小满看着他那拒绝再交流的姿态,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眼前这个沉默的老人,和他那句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