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老槐树的轮廓在黑暗中化作一团更浓重的墨影。林陌掐灭了不知是第几支烟,烟蒂散落在脚边,像黯淡的红色星子。王总的声音和计算器冰冷的数字在脑海里盘旋不去,搅得他心烦意乱。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彻底斩断过去的理由,或者,一个能让他重新审视这个决定的契机。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没膝,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他勉强辨认出正屋的方向。西厢房塌陷的屋顶在黑暗中张着大口,夜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怪响。他打消了进屋的念头,转身走向院墙角落那个低矮的谷仓。谷仓还算完整,里面堆着些早已朽烂的农具和杂物,积了厚厚的灰尘。
清理出一小块能躺下的地方,铺上旅行袋里的薄毯,林陌躺了下来。谷仓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王总那句“明天上午九点”像根刺,扎得他无法安眠。老槐树的沙沙声透过谷仓薄薄的木板壁,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比白天更清晰,更绵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催促。
他烦躁地坐起身,目光落在墙角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上。锄头木柄已经腐朽,但铁质的锄头部分还勉强保持着形状。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捡起了它。锄头很沉,冰冷的铁腥味钻入鼻腔。他提着锄头走出谷仓,径直来到老槐树下。
月光给老槐树虬结的枝干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银边。树下盘根错节,泥土因为多年的踩踏显得格外板结。林陌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清理一下树根周围的杂草,或许只是想找点事做,对抗这难熬的夜晚和内心的焦灼。他举起锄头,对准树根旁一丛茂盛的野草,用力挥了下去。
“铛!”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震得林陌虎口发麻。这声音绝不是锄头碰到石头该有的脆响,更像是砸在了一个厚实的、中空的金属物体上。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林陌蹲下身,拨开被锄头刨开的浮土和草根。月光下,泥土里隐约露出一角暗沉的金属,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迹。他丢开锄头,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那东西埋得并不深,很快,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盒子显露出来。盒子没有锁,只有两个简单的搭扣,也早已锈死。
一种莫名的紧张攫住了林陌。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土坑里捧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湿冷气息。盒盖和盒身锈蚀在一起,他费了些力气才用钥匙串上的小刀撬开。
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开来。盒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发脆的黑白照片,以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比香烟盒略大一些的方形物体。
他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画面也有些模糊,但内容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陌混沌的思绪。
背景是燃烧的村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断壁残垣清晰可见。照片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他的脸被烟熏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透过泛黄的相纸,直直地望了过来。林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是他从未谋面的曾祖父,林守业。家族相册里有一张他老年时的照片,面容慈祥,与眼前这个站在烈焰废墟前、眼神如刀锋般的男人判若两人。照片背面,用极细的毛笔写着几个小字:“癸未年冬,村焚,树在。”
癸未年林陌在脑中飞快换算,1943年!抗战时期!
他放下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那个油纸包。剥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他再次愣住——是一个老式的黑色塑料壳磁带录音机,旁边还有一卷同样用油纸裹着的磁带。录音机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是电池仓有些锈蚀。
林陌在谷仓里翻找,竟然真让他找到两节同样裹着油纸、尚未完全失效的旧电池。他深吸一口气,将电池装入录音机,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磁带放了进去。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的空白噪音后,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建国啊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列祖列宗守着的地”声音哽咽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哗哗的雨声,“厂子没了钱赔光了地也押出去了他们说污染可我只想让大伙儿日子好过点怎么就”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话语,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越来越大。接着,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陌儿还小别让他知道这些你带他走走得远远的别学爸爸别学爸爸辜负了这片地”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林陌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冰冷的录音机外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录音机里那个痛苦、自责、带着哭腔的声音,是他父亲林建国!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他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寡言,像块坚硬的石头,只在把他送上进城大巴时,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低声说:“好好念书,别回来。”信封里是钱,很多钱。他当时只觉得父亲冷漠,甚至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