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情书
第一章 归乡
推土机的轰鸣撕裂了村庄的宁静,像一头钢铁巨兽在清晨的薄雾中喘息。陈默站在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前,目光落在门板上那个用红漆刷得刺眼的“拆”字上。那红色太新,太亮,与周围灰败的土墙、长着青苔的瓦片格格不入,像一道强行烙下的伤疤。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斑驳的纹路,触感粗糙而冰凉。二十年了。上一次站在这里,他还是个拖着鼻涕、书包带子总滑下来的半大孩子,而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刚刚合上祖宅的门锁。如今,父亲已化作一捧黄土,而他,西装革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都市气息,回来只为签下一纸协议,彻底斩断与这片土地最后的牵连。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柴油混合的呛人味道。远处,推土机的铲斗重重落下,一堵残破的土墙应声坍塌,腾起一片灰黄的烟尘。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影在烟尘里晃动,像皮影戏里的剪影。陈默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声音,这气味,这景象,都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城市里规整的街道、恒温的办公室、无声的电梯,才是他习惯的秩序。
“默娃子?是默娃子回来了?”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默转过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他。是村长德贵叔,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德贵叔。”陈默点点头,扯出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是我。”
德贵叔走近几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默,目光在他剪裁合体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回他脸上。“像,真像你爹年轻时候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回来是办手续的吧?那拆迁办的人,天天来催。”
“嗯。”陈默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早点签了,大家都省心。”
德贵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望向不远处正在作业的推土机,眼神复杂。“省心?祖祖辈辈的根,说没就没了,心哪能空得了?”他摇摇头,声音低沉下去,“你爹要是知道唉。”
陈默没接话。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的男人,对他而言,印象早已模糊。他只记得父亲临终前,躺在医院狭窄的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断断续续地说:“老屋别别轻易”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了。陈默当时只当是老人对故土的执念,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德贵叔提起,那模糊的记忆碎片才又浮现出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协议带来了吗?”陈默转移了话题,不想再纠缠于无谓的感伤。
德贵叔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叠文件。“喏,都在这儿了。补偿款按人头和面积算的,你那份,还有你爹那份,都写清楚了。”他把文件递过来,手指有些颤抖,“签了字,按了手印,这房子,这地,就就不是咱们的了。”
陈默接过文件,纸张很新,带着油墨的味道。他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和数字,目光在“一次性买断”、“放弃所有权益”等字眼上掠过,心里毫无波澜。这些数字,换算成他在城市里一个季度的奖金,或许还不到。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拔开笔帽。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签名栏的瞬间,一阵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越过坍塌的院墙一角,落在了后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上。
那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即使在初冬的萧瑟里,也残留着几分苍劲的绿意。陈默记得,小时候,他总爱爬到那粗壮的枝桠上,看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山峦。夏天,浓密的树荫是天然的凉棚,父亲常在树下编竹筐,母亲则坐在一旁纳鞋底。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此刻,老槐树静静地矗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推土机暂时还未推进到它的领地。树根处,泥土似乎被什么东西翻动过,又草草地掩埋了,留下一点不自然的痕迹。陈默的目光在那片微隆的泥土上停留了几秒。是什么?野狗刨的?还是
“默娃子?”德贵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回过神,发现笔尖的墨水已经在签名处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定了定神,不再看那槐树,也不再想那点异样。过去就是过去,如同这即将被推平的祖宅,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有些呛人。然后,他手腕沉稳地落下,在签名栏上,清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默。两个字,力透纸背,干脆利落。
“好了。”他把签好的文件递还给德贵叔,声音平静无波,“麻烦您了。”
德贵叔接过文件,看着那簇新的签名,又抬头看了看陈默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文件仔细地塞回信封里。“行行吧。回头补偿款下来,我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