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司的人又来了。这一次查得更细,从琼花园的每一株花木,到宴席所用的每一件器皿,乃至经手的每一个宫人,皆要盘问。
张妼晗靠在榻上,由兰儿喂着喝药。药很苦,她皱着脸一口口咽下,心里却清明如镜。
碧玉虫……前世没有这一出。是她重生后改变太多,让那些人狗急跳墙了么?
“官家,”她轻声唤,“您别生气了,妾没事。”
赵祯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是朕疏忽,不该让你去那宴席。”
“不怪官家。”张妼晗摇头,“是有人……存心要害妾,害妾的孩子。”她抬眼,眼泪在眶里打转,“官家,妾怕……今日是虫子,明日是什么?妾防不胜防……”
赵祯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将她搂进怀里,沉声道:“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那官家答应妾一件事。”张妼晗仰脸看他,“俞充仪的胎也重了,今日她也咳得厉害……官家能不能,让人也好好查查她那儿?妾怕……怕有人害了妾不成,转而去害俞充仪……”
她说得诚恳,眼中满是担忧。赵祯怔了怔,没想到这时候她还想着旁人。
“你呀……”他轻叹,抚着她长发,“总是这般心善。”
“不是心善。”张妼晗将脸埋进他胸口,“是妾知道失去孩子的痛……不想俞充仪也尝这滋味。”
这话触动了赵祯。他沉默良久,道:“好,朕答应你。”
当夜,皇城司的人悄无声息地去了俞充仪宫中。第二日,消息传回:俞充仪日常用的安神香里,果然掺了极微量的夹竹桃碱。
赵祯震怒。这一次,他不再容忍。
俞充仪宫里的所有宫人全部下狱,严刑拷问。三日后,一个负责打理香料的宫女招供,说是收了苗昭仪宫里一个太监的银子,往香里添了东西。
矛头直指苗昭仪。
--苗昭仪跪在福宁殿外,哭得梨花带雨。
“官家明鉴!臣妾冤枉啊!定是有人陷害臣妾!”她叩头不止,额头都磕青了,“臣妾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会去害别人的孩子?官家……官家信臣妾……”
赵祯站在殿内,隔着珠帘看她。那女子哭得凄惨,话语也恳切。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苗氏,”他开口,声音冰冷,“你宫里的太监已招了,是你指使他买通俞充仪宫人,在香中下毒。你还有何话说?”
“臣妾没有!定是那太监被人收买,诬陷臣妾!”苗昭仪抬头,泪眼朦胧,“官家,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您知道的,臣妾不是那样狠毒的人……”
赵祯沉默。苗昭仪跟他的时间确实不短,性子虽有些骄矜,却也从未有过恶行。可这次……
“官家,”张妼晗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由兰儿扶着,从偏殿走出来,脸色仍有些苍白,“妾能说句话么?”
赵祯皱眉:“你怎么出来了?太医让你静养。”
“妾躺不住。”张妼晗走到他身边,看向殿外的苗昭仪,“昭仪娘子,你说你是冤枉的,那你说,是谁冤枉你?”
苗昭仪一愣,随即咬牙道:“是谁……张娘子心里不清楚么?”
“我不清楚。”张妼晗摇头,“我只知道,俞充仪的香里有毒,你的人牵扯其中。若你是冤枉的,那真凶是谁?你指出来,官家自会为你做主。”
这话将了苗昭仪一军。她敢指谁?指张妼晗?无凭无据。指曹皇后?更不可能。
“臣妾……臣妾不知……”她颓然跌坐在地。
张妼晗转头看向赵祯:“官家,昭仪娘子既然喊冤,不如再查查?万一……真是冤枉了呢?”她顿了顿,轻声道,“妾失去过孩子,知道那种痛……若昭仪娘子真是冤枉的,却要因此与孩子分离,那也太可怜了。”
她说得动情,眼中泪光闪烁。赵祯心中一软,握住她的手:“你总是这样……”
“因为妾相信,人心总有善的一面。”张妼晗靠在他肩上,“官家,再查查吧,好不好?”
赵祯最终点了头。苗昭仪被禁足宫中,待查清后再行发落。
消息传开,六宫皆惊。都说张娘子以德报怨,为陷害自己的人求情,实乃菩萨心肠。
只有兰儿知道,自家娘子回宫后,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手中握着一支琼花,花瓣被她一片片揪下来,碾碎在掌心。
“才人……”兰儿小声唤。
“兰儿,你说,”张妼晗望着窗外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不是变坏了?”
“才人怎么会坏?才人今日还帮苗昭仪求情……”
“求情?”张妼晗笑了,笑意冰凉,“我那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官家眼下怜她,可若真查不出‘真凶’,她便永远洗不脱嫌疑。一个背着嫌疑的昭仪,在这宫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兰儿怔住。
张妼晗转身,将残花扔进炭盆。火舌蹿起,瞬间吞噬了那抹素白。
“我不害人。”她轻声说,“但谁若害我的孩子,我必让她……生不如死。”
张妼晗抚着小腹,那里,玥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