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难寻的,非深山灵药,非海穴骊珠。
是这一腔不肯向浊世弯腰的少年心气。
若说那陈根生,是一口早已烧得发黑、吞噬周遭生灵的火炉。
那么这十岁的陈文全,便是一块尚未开凿的寒潭古玉。
父子相见,不识血脉,却先试了骨头。
陈文全退出了陈家镖局的朱漆大门,周身气息半点不乱。
孩子背影萧索,如秋风苦竹。
你若杀我,我命由天。
你若辱我,我心由己。
若是个贪生怕死、或者是个一心攀附的,怕是早就跪在那地上,去唤那一声爹。
可陈文全宁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所以他行了一礼,退了一步,把尊严捡了回来揣在怀里。
这一捡,便是天差地别。
他在街角站了片刻,抬手搓了搓脸。
脸颊两边有些发僵,大概是刚才咬牙使得力气太大了。
永安城的烟火气,是不分贵贱的。
张记糖铺。
“掌柜的,劳烦给称两斤麦芽糖,再要五斤红枣酥。”
陈文全声音温和,心情已经调整过来了。
那掌柜手上动作麻利地称重打包。
“诚惠,一块碎银加之二十枚大钱。”
陈文全把钱数好,递过去,两只手接过提篮。
这点分量压在手上,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人活一世,能顾得上眼前这几张嘴,就算是不易了。
他拎着提篮,往回走。
此时正是斜阳垂地,把他的影子铺到了城外的红枫林边上。
山道拐角处,站着一抹火红的身影。
陈沐瞧见陈文全,瞬间闪到了弟弟跟前。
“空着手去的?”
陈沐盯着陈文全的脸。
两姐弟生得极象,可眉眼间的气韵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姐姐陈沐哪怕是问候的话,听起来也带着冷厉。
陈文全笑了笑,把手里的提篮往上提了提。
“没空着,买了糖呢。今天红枣酥是头茬火候,甜得紧!”
陈沐伸手推开那油纸包。
“我问的是那两条狗,是不是求人家了。”
陈文全眼神闪躲。
“没求。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谈桩正经买卖。”
陈沐又问。
“谈成了?”
陈文全回答得很有技巧。
“没。那人脾气有些古怪,说我是小孩,谈不拢。”
陈沐冷哼一声,反手夺过那个提篮。
“他动你了?”
陈文全摇头。
“他那等人物,若要动我,我现在还能拎着糖站在这儿?”
陈沐拎着提篮径直往山上走。
走了一会,她突然驻足。
前方就是陈文全刚堆好的那座新坟。
陈沐盯着那堆黄土看了半晌,又转头看向陈文全,语气有些轻。
“这世间只有两种人能活得长。一种是像咱娘那样,想走就走,没人拦得住。另一种就是象我这般……”
陈文全走到坟前,弯腰把被风吹散的几张黄纸重新压好。
“这两者都一样嘛……我说早让你多读点书了……”
陈沐走到他身前,把那包糖塞回他怀里。
“若是象你这般没本事,即便寻着那两条狗,也不过是多两张嘴跟着一起喝风。以后这种没影的买卖少做。”
“读书屁用没有。”
陈文全急声道。
“你别胡来。”
姐姐远去。
文全低头看着新坟,小声嘟囔。
“老丈啊,我心情好差……”
坟茔之上,那两张为石块所压的黄纸,竟为风掀起一角,似默然回应。
镖局内。
陈根生正拿着帐本看看最近的走镖。
这世道当真变了。
一个十岁的娃娃,也敢揣着那点名为仁德的烂狗屎,上门寻他的晦气。
砰!
朱漆大门发出一声响,两扇门板受力不住,撞在后方的影壁之上。
祁天游刚回来,正要上前叱骂,人还没站稳,便被一股风掀翻在地,腰间的哨棒都脱了手。
陈根生微微掀起眼皮,视线越过那两扇摇晃的大门。
天边斜阳最后一点红光,全落在了门坎处。
那里站着个红衣女孩,约莫十岁。
“方才那个陈文全,是我弟弟。”
陈沐抬步入门,冷眼看向陈根生,半分不怂。
她生得极妙,尤其那双眉眼。
若说陈文全承袭陈根生昔日的窝囊相,这陈沐便好似取了陆昭昭一身傲骨,又缝了陈根生的桀骜脾性,浑然天成。
尤其是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劲头。
毫无征兆。
陈沐指着陈根生的鼻子大骂。
“还镖头呢,什么东西,长得倒是个人模狗样,若是剥了这身皮,怕是连那茅坑里的蛆都要嫌你脏。”
“我弟弟读书读傻了,讲究个先礼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