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她点了点头，唇角浮上一抹浅笑。
玉栉轻轻梳过墨发，檐下细雨迷蒙，天地之间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雾。那双含笑的眼萦满雾色，似烟绕清湖漾开的水波。轻轻触碰，便能望见雾散时泛起的道道涟漪。
春风裹挟雨丝无端卷入，泅湿两双泪眼。玉簪被缓缓拿起，桎梏半数墨发。青栀如旧，风雪消融。
那时她死后，他于坤宁宫院中种下了一颗栀树。雪延万里的漫漫十年，青栀如春。
「庭有栀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是春朝独照，融他一身寒凉。
不是春朝。
是她。
檐角铃音作响，雨珠四溅，滴落的雨珠坠入水中晕开波纹。“之寒，我想与你去个地方。”
墨发随风扬于身后，眸底流露期许。两双眼眸相互凝视，疏雨飘落之影映入眼帘。
“好。”
两双手紧紧相握，两道身影行于雨幕之下。倾斜的纸伞挡去漂泊的雨，挡去旧年埋没的风。凌之寒垂眸瞥了眼颜元妤，唇畔的笑意愈浓。他揽她入怀，雨滴落满肩头。有她在，就不冷了。
泥泞布满石阶，裙摆拂过沾染一片。眸光淡淡向下瞥过，凌之寒忽停下脚步立于原地。他转过身将纸伞递至颜元妤手中，躬身时唇角难掩笑意：“我背你，阿妤。”
雨滴沿着纸伞溅落，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行过石阶。玄袍扫过阶上黄泥，鬓角发丝随风微微扬起。
“之寒。”
指尖划过他的墨发，握于手中的纸伞轻轻一晃。“我在。”
温热的鼻息扑至他的颈侧，他低垂着眼帘，凝眸望向阶上飞溅的雨珠。“昨日你说做了个梦，是什么梦？”
下巴抵至他的肩头，她静静地望着他颤动的长睫。一滴雨珠骤溅至他的眼尾，她抬手替他轻轻拭去。
垂着的眼帘掩去眸底蔓延而出的怅惘，涌起的酸涩顿泛于心口。迷蒙微雨遮蔽前路，他缓缓抬起头，山巅传来闷沉的钟鸣。“梦见我变老了，你嫌弃我白发横生的模样。”袍角拂过一阶又一阶，朦胧的烟雾弥漫四野。升起的香火融于雾中，跪于佛像之下的众生虔心祈愿。香火难辨踪影，连同世人的执念悲戚一同带去。“胡说。”
她提唇笑了笑，眸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氤氲。二指拂过他的双鬓，无端卷起的风吹红一双含笑的眸。
四角高悬的银铃轻声作响，佛堂之下红烛盏盏摇曳。纸伞挡去檐下飞溅的水珠，颜元好牵着凌之寒走入。迈过门庭，伞合时落下几滴雨水。佛像眉眼低垂，一缕明亮的烛光映至额心。颜元妤提裙跪至蒲团之上，仰头望着挺立身前的佛像。所求之愿藏入一双泪眼之中，阖眼时堂前的香灰同她的泪珠一同掉落。一道人影怔然立于身后，凝视着她的背影。
经声婉转缭绕，那道颀长的身影倏然躬身跪下。剑眉之下的双眸冷然注视着佛像，却在转头之时悄然生出悲悯。凌之寒转过身，缓缓合十掌心。
两道残影映于光下，烛焰颤动。
神佛睁眼，他不求己，亦不求福。
他只求孽。
愿背孽报万劫不复，只愿消她劫难换她永康。纵使不入轮回，亦于地狱遥遥相贺。
双眼缓缓睁开，香火向上升起。
颜元妤转头望向凌之寒，无声拭去眼尾的泪痕。她垂下头，扼袖提起身前的笔。浓墨晕开，一顿一折遒劲有力。
她的字迹，却能窥见他的筋骨。
一双猩红的眸睁开，眼帘之中映出她垂眸执笔的模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漾于凌之寒唇角，他转过头拿起笔，眸光忽落至腕上的珠串。笔尖空悬，滴落的墨水渐渐晕开。
风过堂前，吹落一地香灰。风吹黄纸，笔落纸上时却落下一滴清泪。红绳被缓缓拿起，发颤的指尖摩挲于其上。红烛映亮眸底闪烁的泪光，钟声与经声相互交杂。
“阿妤。”
红绳落至颜元妤的腕骨，滚烫的泪水滴至她的手背。她垂下眼帘，盈满眸底的泪水模糊视线。红绳系于手腕，凌之寒抬眼与她相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梦吗？”
她拿起另一根红绳，声中藏着颤抖。他望着她睫羽之上的泪珠，抬手轻轻拭去。红绳落于他的手腕，她颤抖的手再难握紧红绳。一声鸣咽的风声，红绳修然掉落。
“我梦见，你为我换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