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的气消了些,他看着关勇,忽然想起这小子刚来时的样子,也是个眼里冒火的年轻人,只是被办公室的温水煮了太久,棱角都磨平了。
张局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沉默像潮水漫过办公室,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种沉重的决断,“林宇的葬礼,不能像普通警员那样大张旗鼓。
半公开吧,至少得让他家里人送他最后一程。
时间定在四天后的早晨!”
关勇在一旁笔挺地站着,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却迟迟没下笔。
张局的声音里有种让他心头发紧的东西,不是命令的威严,是沉甸甸的人情。
“通知下去。”张局继续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不用搞排场,但必须体面。
局里派两辆轿车,去接他父母和妹妹。
让高明带队,他心细。”
张局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份特等功证书上,像是在跟谁保证,“我要亲自去墓前,把这特等功勋章和二级英雄模范证书,交到他爸妈手上。
这是林宇应得的。”
关勇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听见张局补充道:“还有,愿意去送送的同志,都可以去。
是通知,不是命令,自愿。”
最后那句“自愿”,像根火柴点燃了关勇心底积灰的什么东西。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光在闪,用力应了声,“明白!”
张局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添了句:“告诉高明,多带两包纸巾。
还有……别跟老人家说林宇具体是哪个警种,就说是警察,执行任务时没的。”
关勇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
缉毒这两个字,对普通人来说是遥远的危险,对牺牲者家属来说,却可能是能具象到“折磨”“痛苦”的利刃。
张局这是在护着那两位老人,护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儿子是光荣牺牲的,走得或许干脆,没受太多罪。
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时看着不苟言笑的局长,心里藏着片柔软的地方,只是被常年的风霜裹得深。
从前他总想着钻营,觉得张局的“老练”是圆滑,此刻才懂,那是在刀尖上滚过多年,才攒下的护人本事。
“明白了。”关勇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张局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要让林宇的家人知道,林宇是英雄!
是咱们公安系统的骄傲!
他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混混,他是堂堂正正的警察,是为了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把命丢在毒窝里的英雄!”
关勇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张局转过身,指着那份证书,“通知他父母,让高明告诉他们,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局里会替林宇尽孝,以后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两位老人。”
关勇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记下了。”
他拿起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局忽然又说:“关勇,你刚才那股劲,挺好。
像个警察该有的样子。”
关勇背对着张局,“我找回了初心!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关勇准备继续往外走时,刚到门口,就听见张局在身后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分不清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咱们当警察的,有时候护不住想护的……
那就总得护住死去的体面,护住活着的念想。”
门“咔哒”一声合上,把那句低语关在了里面,却像重锤敲在关勇心上。
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纸质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淌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像一条铺向过去的路。
关勇望着那道光,恍惚间好像看见许多年轻的面孔在里面走。
有穿着刑侦服追凶的,有抱着账本熬夜的经侦,有裹着伪装深入毒窝的缉毒警……
他们的脸大多模糊,脚步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坚定得不带一丝犹豫。
那是万家灯火的方向。
每年都有这样的年轻人倒下,像林宇,像那些连名字都不能公开的缉毒警,像刑侦案卷里泛黄照片上的老刑警。
他们前仆后继,不是不怕死,是心里那点“护着点什么”的念想,比死更重。
关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好像知道该往哪走了。
不是盯着报表上的数字,不是琢磨着酒桌上的话术,是把那些被遗忘的初心捡起来,跟着这些人,往那片灯火里走。
他加快脚步,往政工部办公室去。
得赶紧把通知发下去,他想,或许……他也该去送送林宇。
送送那个24岁的年轻人,也送送那个曾经差点弄丢了方向的自己。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重新出鞘的剑。
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