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原的夜,是被煤烟味腌透了的。
位于基地内核的半地下指挥掩体里,温度始终维持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二十度。
那台从太原运来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在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外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象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兽在打呼噜。
震动顺着地基传导进来,让桌上的那杯红茶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高桥由美子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前。
她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佐官制服。
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勒着她修长的脖颈,呈现出一种禁欲的严谨。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水仙花。
而在那盆洋水仙旁边,散落着几个刚刚拆开的“慰问袋”。
那是由日本国内妇女团体缝制的布袋,里面装着印有富士山的明信片、两罐神户产的炼乳,以及几枚红豆羊羹。
这种在本土都极其罕见的奢侈品,被高桥由美子像垃圾一样扫到桌角。
她更在意那盆水仙,那是她特意动用军用卡车,从满铁的大连温室里运来的。
对她而言,这盆花比门外那些正在冻死的士兵更有活下去的价值。
“咔嚓。”
银剪刃口冷光一闪,一片微黄的叶子应声而落,躺在雪白的桌布上,断口渗出些许汁液,象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
“松平君。”
她没有抬头,目光依然专注在花枝的修剪上。
“外面的雪,停了吗?”
“报告顾问阁下。”
松平秀一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凛冽的寒气。
他的皮靴上沾满了雪粉,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化成一滩黑水。
“雪停了,风力四级,西北风。能见度大约五百米。”
“五百米。”高桥由美子放下了剪刀。
“对于一场葬礼来说,这个能见度,足够了。”
她端起那杯红茶,轻轻吹了吹。
茶杯是骨瓷的,很薄,透着光。
“客人到了吗?”
“根据那个刘黑七最后的信号,以及外围侦察兵的红外观测。”
松平秀一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龙首原的西侧被标注了一大片密集的红色阴影。
“八路军的主力,正在向西侧盐硷地运动,人数大约在六百到八百之间。他们携带了大量的运输工具,看来是想趁夜把物资运走。”
“西侧……”
高桥由美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站起身,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观察窗前。
这是一扇防弹玻璃窗,通过它,可以俯瞰整个基地的西侧防线。
探照灯的光柱并没有全部打开,只有两束光在黑暗中懒洋洋地扫来扫去,象是在打瞌睡。
但在那看似松懈的黑暗中,高桥由美子知道那里埋藏着什么。
那是一道由三层铁丝网、两个重机枪阵地和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构成的死亡火网。
那些九二式重机枪,也就是中国士兵口中的“野鸡脖子”,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沙袋后面。
为了防止水冷套筒里的水结冰,射手们甚至在套筒上裹了厚厚的棉被,每隔半小时就要换一次温水。
枪口已经锁定了那片开阔的盐硷地。
那里没有掩体,只有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
一旦有人踏入,那就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陈墨是个聪明人。”
高桥由美子看着窗外的黑暗,手指轻轻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雾痕。
“他知道西侧地形开阔,不利于防守,但利于撤退。而且那里距离津浦铁路最近。如果他想赌一把,那里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象是在为对手感到惋惜。
“他太相信那个刘黑七了。也太低估了我的胃口。”
“命令炮兵中队。”她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将射击诸元锁定在西侧盐硷地的中心局域。还是用那批特种弹凝固汽油弹。”
“我要让那片冻土,烧成玻璃。”
松平秀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阁下,如果他们发现是陷阱,掉头跑怎么办?”
“跑?”
高桥由美子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眼神里闪铄着一种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时的光芒。
“不会跑的,他们想跑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来打攻打这里。”
“你忘,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我特意在那个仓库里,真的放了五千套棉衣。”
“对于一群在雪地里冻了半个月、穿着单衣、脚上裹着草鞋的乞丐来说。”
“那不是五千套棉衣,那是能让他们从地狱爬回阳间的入场券。人只要还想活,就一定会钻进笼子。这就是支那人的软肋——他们总觉得,只要拼了命,就真的能保住命。”
“当他们看到那些棉衣的时候,他们的理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