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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底插满了竹签,有些地方灌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
“就算是老鼠,也是要呼吸的。”
松平秀一的声音被风吹散。
“只要封锁住空气,封锁住粮食,封锁住水。他在地下待得越久,死得就越快。”
地下。
陈墨并不知道松平秀一的判断。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
他正跪在作业面的最前端,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瓦刀。
这里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节点——穿越封锁沟。
头顶上三米处,就是日本人那条灌了水的深沟。
水的压力通过土层传导下来,让这里的泥土变得湿润、松软,甚至有些象橡皮泥。
这很危险。
一旦支撑不住,上面的水和淤泥就会瞬间灌下来,把这几百米的地道变成一条充满死亡的肠道。
“柱子。”
陈墨没回头,伸出一只手。
王老蔫递过来一根手臂粗的柏木桩。
陈墨把木桩顶在土壁上,用锤子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很闷,很小心。
木桩被楔进了土里,撑住了一块即将塌陷的泥层。
“再来一根。”
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
他们象是在给这大地做骨架,用最原始的木料,对抗着头顶那数千吨重的压力。
汗水模糊了陈墨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就象是一只在岩石缝隙里求生的蚂蚁。
渺小,卑微,却固执得可怕。
“陈先生。”
二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
这姑娘手里提着个瓦罐,那是送饭的。
“吃口吧。”
二妮把瓦罐递过来。
里面是两块黑黢黢的红薯面饼子,还有几根咸菜条。
陈墨放下瓦刀,靠在木桩上。
他没急着吃,先是大口喘了几口气。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稀薄,吸进肺里象是吸进了一团棉花,憋得慌。
“外面咋样?”陈墨问。
“都在修墙。”二妮蹲在旁边,也没觉得这地底下闷,一边帮陈墨扇风一边说,“鬼子的墙修得老高了,看得人心慌。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要把咱们当牲口圈起来。”
陈墨咬了一口饼子。
硬,干,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
“圈不住。”
陈墨看着头顶那渗着水珠的土层。
“墙是修在地上的。咱们的路,在人心底。”
他指了指那根刚刚打进去的木桩。
“你看这木头,这是老乡从房梁上拆下来的。那是他们的家。”
“咱们现在是用他们的家,在给他们撑起一条路。”
“只要这口气不断,这路就断不了。”
二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陈墨那张满是泥污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先生虽然看着瘦,但那骨头比这柏木桩子还硬。
“先生。”
“恩?”
“等打跑了鬼子,俺想跟你学认字。”
“好。”陈墨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教你写名字,教你写……中国。”
就在这时。
前面的土层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陈墨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饼子,扑向了那个作业面。
一缕细细的水流,象是一条受到惊吓的小蛇,从两根木桩的缝隙里滋了出来。
水是浑浊的,带着股子淤泥的臭味。
那是封锁沟里的水!
渗漏了!
“快!棉被!草袋子!”
陈墨用肩膀死死顶住那块渗水的泥土,冰凉的泥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胸。
王老蔫和几个战士反应极快,抓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塞满了棉絮,和干草的麻袋,冲了上来。
“顶住!别松劲!”
几个人象是叠罗汉一样,用身体,用肩膀,用脊背,死死地压在那处渗水点上。
水压很大。
陈墨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千顷洼的那场洪水。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几百米的地道,是几百个正在干活的兄弟,是整个根据地的希望。
“啊!!!”
二妮也冲了上来,她用那宽厚的背脊,顶住了最后的一块空隙。
泥水顺着他们的身体流淌,混着汗水,在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溪。
一分钟。
两分钟。
终于,那股渗水的势头被压住了。
泥土重新变得紧实,水流变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陈墨瘫软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那是缺氧加之极度用力的后果。
“堵住了……”
王老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