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弹挂在雨丝密布的夜空中,惨白的光芒将大地照得如同曝晒在阳光下的白骨。
那光是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雨水被强光照亮,象是一根根银色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泥泞的旷野上。
“轰!”
迫击炮弹落在了距离路基不到二十米的玉米地里。
泥土、碎裂的秸秆和雨水被气浪裹挟着,狠狠地拍打在陈墨的背上。
陈墨没有回头。
陈墨的手死死地拽着苏青的骼膊。
这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已经被吓懵了,脚下的步子踉跟跄跄,靴子陷在烂泥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别停!低头!往垄沟里滚!”
陈墨的声音被爆炸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子弹象是一群发了疯的黄蜂,在头顶上方“嗖嗖”地穿梭。
高粱杆被拦腰打断,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张金凤滚在另一侧的泥沟里。
这老兵痞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欲,手脚并用,爬得比兔子还快。
他那身原本就不合身的军装已经成了泥猴,只有手里那两把盒子炮还被他护在怀里,没沾上一点泥。
“老陈!前面有人!鬼子堵上来了!”
张金凤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通过雨幕和晃动的庄稼叶子,可以看到前方一百米处,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在快速逼近。那是日军的迂回包抄部队。
他们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迅速地收紧口袋。
剌刀在照明弹的馀光下,闪铄着湿冷的寒光。
“往左!下河沟!”
陈墨猛地变向。
左侧是一条干涸了一半的灌溉渠,连通着远处的滹沱河支流。
那里地势低洼,且长满了茂密的芦苇,是唯一的死角,也是唯一的生路。
苏青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眼镜飞了出去。
“我的包”
她哭喊着,双手在烂泥里疯狂地摸索。
“别管了!命要紧!”
张金凤冲过来,想要把她架走。
“不行!那是大家的心血!”
苏青甩开张金凤的手,手指在泥浆里抠挖着,指甲瞬间崩断,鲜血混着黑泥。
陈墨折返了回来。
他没有去拉苏青,而是弯下腰,在那团烂泥里摸索了两下,抓住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拿着。”
他把包塞进苏青怀里,顺手捡起那副全是泥水的眼镜,粗暴地架在她的鼻梁上。
“跑。别回头。”
子弹打在他们脚边的水坑里,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
一个负责断后的战士,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无声地栽倒在积水的田垄上。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引信已经拉开。
“轰!”
手榴弹在他身下爆炸。
那个年轻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腾起的黑烟中。
陈墨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步。
在这个绞肉机般的战场上,任何多馀的情感都是累赘。
只有活下去,才能让这些血不白流。
河沟到了。
这是一道深约两米的天然沟壑,底部淤积着厚厚的腐殖质和半人深的积水。
芦苇在雨中瑟瑟发抖,象是一群受惊的幽灵。
“跳!”
陈墨第一个滑了下去。
冰凉的浑水瞬间没过了腰部,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
其馀人也纷纷跳下。
几十个幸存的战士,象是一群落汤鸡,缩在河沟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部象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雨中迅速消散。
头顶上,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他们跑不远!”
日语的呵斥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就在头顶几米处的田埂上响起。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通过芦苇的缝隙,直直地刺了下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晃动。
陈墨猛地将苏青的头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
所有人都贴紧了湿滑的土壁,手里握紧了刀和枪。
心脏的跳动声,在这死寂的沟底,响得象雷。
那个拿手电筒的日本兵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光柱晃了两下,移开了。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青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剧烈地呛咳着,却被陈墨死死捂住了嘴。
“嘘”
陈墨的眼神冷得象铁。
他指了指河沟的下游。
“顺着水走,别出声。别弄出水花。”
队伍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艰难地挪动。脚下的淤泥象是有吸力,每迈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水里漂浮着烂木头、死老鼠,还有不知哪里冲来的肿胀的猪尸。
没人嫌脏。
比起头顶上那些随时可能落下的子弹,这沟里的臭水就是琼浆玉液。
走了大约两里地。
水越来越深,已经漫到了胸口。
前面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