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崩”的脆响之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沉寂。
并没有预想中的惨叫,也没有手雷爆炸的轰鸣。
那根连着弹力竹签的绊线确实被触动了,高粱杆子猛地弹起,象一条抽向虚空的鞭子,把几片宽大的叶子打得粉碎,绿色的汁液溅在干裂的黄土上。
张金凤握着驳壳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象铜铃,死死盯着那片还在微微晃动的庄稼地。
没人。
除了风吹叶子的沙沙声,那片地里静得象是一座刚封了土的老坟。
“怪了……”
张金凤压低了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遇上鬼打墙了?明明听见动静了啊。”
陈墨趴在两米外的一条垄沟里,身体紧贴着地面。
他没有象张金凤那样探头探脑,而是把耳朵贴在了泥土上。
地底传来的震动很微弱,但很有节奏。
不是脚步声。
那是有人在地上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交替摩擦地面的声音。
很轻,很慢,象是一条正在接近猎物的大蛇。
“趴下。”
陈墨的声音极低,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露头。”
话音未落。
“噗。”
一声极其轻微,象是戳破了一个烂西瓜的闷响,在张金凤身侧响起。
那个一直跟在张金凤身边的小李,身子猛地一僵。
他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哼哼,整个人就软绵绵地滑到了沟底。
眉心正中,多了一个黑红色的血洞,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人已经没了气。
没有枪声。
只有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钻入肉体时的沉闷撞击。
“消音器……”
张金凤的脸瞬间白了,象是刷了一层大白。
他本能地把脑袋缩回了田埂后面,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这帮孙子不讲武德啊。”
陈墨没动,目光死死锁定着十点钟方向的那片玉米地。
刚才那一枪,是从那里打出来的。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隔着密密麻麻的青纱帐,能一枪爆头,对方不仅枪法准,而且极其善于捕捉叶片缝隙间稍纵即逝的光影。
这是真正的行家。
“二组,三组,别动。”
陈墨通过在这片局域缺省的拉绳信号——几根埋在土里的麻绳,连接着各个潜伏点的铃铛,轻轻拽了三下。
铃铛里的舌头被棉布裹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是“原地隐蔽”的命令。
这种时候谁动谁死。
日军的狙击手就象是一只蹲在树杈上的猫,正耐心地等着老鼠因为惊慌而窜出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西斜,光线开始变得昏黄而暧昧。
这种光线最容易让人产生视觉误差。
陈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镜子碎片。
他没有直接举起来,而是先抓了一把干土,在镜面上蹭了蹭,让它变得模糊,不再反光。
然后,他用剌刀挑着镜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探出了田埂。
镜子里,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风吹过,高粱穗子起伏不定。
在十点钟方向,有一株玉米的晃动幅度,比周围的要稍微小那么一点点。
就象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它的根部。
找到了。
陈墨放下镜子,把百式冲锋枪背在身后,拔出了那支装了瞄准镜的莫辛纳甘。
他没有从刚才的位置探头。
而是向后退缩,象一只退壳的虾米,利用垄沟的掩护,向右侧横移了十米。
这里有一个早就挖好的射击孔。
一个不知是哪个野狗刨出来的土洞,正好对着那个方向。
陈墨把枪管伸进土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肺部的空气排空,心跳的干扰降到最低。
瞄准镜的十字线,套住了那株玉米的根部。
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那是伪装服的颜色,土黄夹杂着草绿,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但那团阴影里有一点反光,那是狙击镜的反光。
说明对方也在找他们。
这就是顶级猎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只需要一秒钟就能分出胜负。
陈墨的手指预压扳机。
“砰!”
枪响了。
并没有消音器,莫辛纳甘的枪声在寂静的旷野里如同炸雷。
那团阴影猛地一颤,然后象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了下去。
“打中了!”
张金凤惊喜地喊了一声,刚想探头。
“别动!”
陈墨一声暴喝。
“哒哒哒哒哒——”
一串密集的冲锋枪子弹,几乎是贴着张金凤的头皮扫了过去,把他面前的土埂削平了一层。
泥土溅了他一脸。
敌人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