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所有人都想起了1603年、1639年、1662年那三次对华人的大屠杀。数万华人被杀,财产被没收,鲜血染红了巴石河。
如果现在华人起来复仇……
“发布戒严令。”萨拉曼卡终于冷静下来,声音里透着寒意,“所有华人不得离开居住区,违者格杀勿论。派兵搜查华人社区,收缴一切武器。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的光:“把华人领袖全部‘请’到总督府来。就说……我要和他们商讨保护侨民的事宜。”
官员们心领神会。这是要把华人领袖扣为人质,防止暴动。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马尼拉城的街道上,西班牙士兵的脚步声密集如雨。华人店铺纷纷关门,人们躲在家中,从门缝里恐惧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而在城市的某个地下室,一群华人围坐在油灯旁。
“甲米地丢了,西班牙人慌了。”说话的是个中年商人,叫林永明,是马尼拉华人社区的领袖之一,“郑成功的舰队随时会到。”
“但是西班牙人抓走了陈老和其他几位族长。”另一个年轻人急切地说,“我们要是动手,他们第一个没命。”
林永明沉默良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整齐的布。他缓缓展开,那是一面褪色但依然鲜艳的——大明龙旗。
“六十年前,我祖父就是举着这面旗,想迎接王师。”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然后西班牙人杀了他,杀了三万人。”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现在,王师真的来了。”林永明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火焰,“这一次,我们不能等了。哪怕死,也要让西班牙人知道——吕宋的华人,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大明的子民。”
他环视众人:“愿意跟我干的,留下。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动。
半晌,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说:“那……被抓的人怎么办?”
“郑成功会在乎几个俘虏的命吗?”年轻人反驳,“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不。”林永明摇头,“我们要救他们出来。但不是现在。”
他铺开一张手绘的马尼拉地图,手指点在总督府的位置:“等郑成功的舰队开始炮击,等西班牙人乱起来,那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窗外传来西班牙士兵的吆喝声和砸门声,越来越近。
林永明迅速收起龙旗和地图:“散了吧,各自准备。记住信号——港口火起,便是起事之时。”
众人无声地散去,像水滴融入大海。
地下室重归黑暗,只有林永明还坐在那里。他抚摸着那面龙旗,轻声自语:“祖父,父亲……这一次,我们不会白死了。”
而此刻的甲米地,郑成功站在新缴获的西班牙战舰骨架上,正用望远镜眺望马尼拉方向。
晨雾正在散去,那座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他能看见港口的桅杆如林,能看见城墙上的旌旗,甚至能隐约听见城市苏醒的喧嚣。
“侯爷,马尼拉有回信了。”杨富快步走来,递上一封信,“萨拉曼卡拒绝谈判,说要战斗到底。”
郑成功接过信,看都没看就撕了。
“那就战。”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进军马尼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派人潜入马尼拉,联系城内的华人。告诉他们——再坚持三天。三天后,大明王师,必至。”
海风吹过,甲板上散落的图纸哗啦作响。其中一张被风卷起,在空中翻飞,最后落在郑成功脚边。
他弯腰拾起,那是德席尔瓦设计的新型卡隆炮的草图。短粗的炮身,巨大的口径,专门为近距离毁灭而设计。
郑成功凝视着图纸,突然笑了。
“杨富,你说……”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要是我们把这种炮,装在快船上,组成一支突击分队,专门用来冲破敌舰防线……”
杨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侯爷英明!西班牙人造炮来防我们,我们就用他们的炮,去打他们自己!”
两人相视而笑。
但郑成功的笑容很快收敛。他再次望向马尼拉,那座承载着太多华人血泪的城市。
三天。
还有三天。
而在这三天里,马尼拉的夜色中,无数双眼睛正望向东方,望向大海,等待着龙旗的出现。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有仇恨,也有等待了六十年的渴望。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