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马六甲的船,冒险穿过荷兰人的巡查,将檄文送到这座古老港口的华人手中。
就像在干柴上扔下了火种。
四月二十八日,马尼拉,帕利安区。
陈安坐在自家杂货铺的后堂,手里拿着的,正是一份檄文抄本。纸张已经磨损,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他都反复读了十遍。
送信来的是个年轻人,自称姓林,从仁牙因湾来。
“陈伯,这是侯爷的亲笔檄文。蔡村长说,要交到您手里。”年轻人眼睛亮晶晶的,“侯爷说了,凡我华夏子民,皆受大明羽翼庇佑。我们要准备起来了!”
陈安让他先住下,自己对着檄文坐了一下午。
黄昏时,许文远匆匆赶来。看到檄文,这个一向沉稳的商人,也激动得手发抖。
“真……真的要来了?”许文远声音发颤。
“真的要来了。”陈安指着檄文最后一句,“‘待王师南下之日,里应外合,共诛夷酋’。这是军令,也是承诺。”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陈安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四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但要比计划更快。檄文已经传到,西班牙人迟早会知道。他们若狗急跳墙,可能会提前动手。”
许文远点头:“我马上联络各商家。粮食、药品、布匹,要暗中储备。万一打起来,这些东西能救命。”
“林铁那边呢?”
“自卫队已经扩大到五十人,分五队,轮流训练。但他们只有棍棒,没有刀枪。”
陈安沉思片刻:“刀枪……我想办法。你让林铁准备一份名单,哪些人可靠,哪些人能用。到时候,就是拼命的时刻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陈青冲进来,脸色煞白:“爷爷,许叔,不好了!西班牙兵进帕利安区了,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查走私,但我看……像是在找什么!”
陈安和许文远对视一眼。
檄文才到两天,西班牙人就来了。太快了。
“檄文藏好了吗?”陈安沉声问。
“藏好了,在关帝庙的暗格里。”陈青喘着气,“但其他家……我不知道。万一有人藏得不严实……”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喧哗声,夹杂着西班牙语的呵斥和华人惊恐的叫声。
陈安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一队西班牙士兵正押着几个人往王城方向走。被押的人里,有一个是开饭馆的老王,平日里最是老实的。
“他们抓人了。”陈安的声音很冷。
许文远握紧拳头:“怎么办?”
“沉住气。”陈安转身,“文远,你从后门走,去通知各商家,把可能惹嫌疑的东西都藏好。陈青,你去关帝庙守着,万一他们搜到那里……”
他顿了顿:“万一搜到,你就说是我藏的。我一个老头子,他们不敢轻易动。”
“爷爷!”
“快去!”陈安厉声道。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陈安独自坐在后堂,听着外面的骚乱越来越近。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另一份檄文——他用血抄的。
不是用墨,是用针扎破手指,一字一字写成的。
“父亲,母亲,大哥,小妹……”他低声念着四十年前死在屠杀中的亲人名字,“你们在天之灵看着,报仇的日子,就要来了。”
敲门声响起,粗暴而急促。
陈安缓缓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去开门。
门外,又是那个年轻军官,旁边还是唐璜。但这次,军官的脸色更阴沉,唐璜的表情也更谄媚。
“老头,又见面了。”唐璜皮笑肉不笑,“听说,最近有台湾来的船?”
“老朽不知。”陈安平静地说,“老朽只是个开杂货铺的,哪知道海上之事。”
“不知道?”军官突然开口,汉语生硬但清晰,“这个,知道吗?”
他举起一份檄文——正是陈安让林铁分发出去的抄本之一。
陈安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么?老朽眼花,看不清楚。”
“郑成功的檄文。”军官盯着他的眼睛,“在马尼拉,发现了。很多人,在看。你,知道谁在看吗?”
“老朽不知。”
“不知?”军官冷笑,突然挥手,“搜!”
士兵们冲进杂货铺,开始翻箱倒柜。货架被推倒,米缸被掀开,连墙角的耗子洞都用刺刀捅了捅。
唐璜凑近陈安,压低声音:“陈老头,别硬撑了。我知道你们在密谋什么。四十年前你活下来,不容易。现在何必找死?只要你供出同党,总督大人说了,可以饶你一命,甚至……给你赏钱。”
陈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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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翻译,你知道吗?”陈安突然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是跪着死的。不是求饶,是挺直腰杆跪着,说‘我堂堂华夏子孙,岂能向你番邦蛮夷屈膝’。然后,刽子手砍了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