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兰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揆一依旧望着海岸线。
“投降前夜,我偷偷去了趟档案室。”范德兰的声音更低了,“把公司三十八年来在台湾的所有航海图、贸易记录、土着部落分布图……都烧了。”
揆一猛地转头,盯着他。
“但我留下了一份副本。”范德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很小,很薄,“藏在‘格罗宁根号’的秘舱里。我想……巴达维亚总部需要这些资料。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以及……我们未来可能要面对什么。”
揆一接过油布包,入手很轻。他打开一角,看到里面是几十张精心绘制的图纸——台湾全岛地形图、主要港口水深图、季风洋流图、各部落分布及关系图……
这些都是公司花了三十八年时间,用无数探险队、商人、传教士的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情报。
而现在,台湾丢了,这些图纸成了无根之木。
“你做得对。”揆一将油布包仔细收好,“但这些图纸……已经过时了。”
“过时?”
“你看看岸上。”揆一指着那些新建的民居、农田、水渠,“汉人来了。他们不像我们,只建城堡、开商馆。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要种地,要繁衍。用不了十年,台湾就会变成另一个福建。到那时,这些记录土着部落的图纸,还有什么用?”
范德兰沉默了。
是啊,荷兰人经营台湾三十八年,始终是个外来者。公司只想做生意、收鹿皮、转口货物,从未想过真正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建的城堡是为了保护商站,他们与土着结盟是为了获得鹿皮供应,他们允许汉人移民是为了有劳力种甘蔗。
但郑成功不一样。
他一来就屯田,就移民,就修水利,就建城池。他要的不是一个贸易据点,而是一块可以传之子孙的领土。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殖民理念。
“我们输得不冤。”揆一突然说。
范德兰诧异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输在哪里。”揆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战舰不够多?火炮不够先进?还是士兵不够勇敢?都不是。”
他转过身,背对海岸线,面向茫茫大海。
“我们输在,我们永远只是个商人。而郑成功……他是个统帅,是个统治者,甚至可能……是个开创者。”
“格罗宁根号”驶出鹿耳门水道,进入外海。
风浪大了起来,破船开始摇晃。水手们忙碌着调整风帆,但受损的桅杆和帆索让这一切变得艰难。船速依旧很慢,照这个速度,要回到巴达维亚至少需要两个月。
揆一回到船长室——现在这是整艘船上唯一还算完整的房间。他坐在桌前,摊开一张海图,那是远东海域图,从日本到爪哇,从台湾到马六甲。
范德兰端来两杯酒:“阁下,喝一点吧。这是最后一桶葡萄酒了。”
揆一接过酒杯,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台湾到澎湖,再到厦门、金门。
“范德兰,你参加过澎湖海战,你告诉我,郑成功的舰队,和我们之前遇到的中国水师有什么不同?”
范德兰想了想,认真道:“第一,他们的战舰更新、更大。尤其是那几艘主力舰,排水量可能超过一千吨,火炮数量不少于五十门。第二,他们的战术……很奇特。”
“奇特?”
“是的。”范德兰在脑中回忆那场惨烈的海战,“他们不像我们,追求舰队整齐的战线、统一的炮击。他们会用小船骚扰,用火船突袭,用快速舰分割我们的阵型。而且他们的水手……近战能力很强。‘赫克托号’被接舷时,那些中国水手像疯子一样跳过来,根本不怕死。”
揆一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范德兰犹豫了一下,“他们的指挥官,郑成功,很年轻,但非常……果断。澎湖海战时,我们本来占据上风,但他突然放出火船,打乱了我们阵型。然后他的主力舰就从侧翼压过来……那个时机把握得太准了。”
“那不是巧合。”揆一放下酒杯,“我这半个月在安平,仔细观察过郑成功。他每天寅时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登城观察海况。他对潮汐、风向的了解,可能比我们这些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人还深。”
他指着海图上的澎湖列岛:“他选择在那里伏击我们的援军,不是随便选的。澎湖海域岛屿众多,水道复杂,大舰队难以展开。但他熟悉那里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所以他能设下埋伏,而我们只能一头撞进去。”
范德兰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他……”
“他早就计划好了。”揆一闭上眼睛,“从登陆台湾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我们一定会从巴达维亚派援军。他也知道援军一定会走澎湖航线。所以他提前在那里布下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确定……”
“因为他了解我们。”揆一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了解东印度公司的运作方式——台湾这么重要的据点丢了,巴达维亚一定会派援军。他也了解荷兰舰队的航行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