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茫然。他们从没离开过李厝村,最远只到过安海镇赶集,现在却要漂洋过海,去一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地方。
“跟紧!”李老实吼了一声,不知是给家人打气,还是给自己壮胆。
一家人跌跌撞撞上了船。
甲板上已经坐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老实眼尖,看见桅杆底座旁还有一小块空地,赶紧挤过去,把行李放下。
“就这儿吧。”他对婆娘说。
婆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闺女放下,开始整理破被褥。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行李旁,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午时三刻,鼓声响起。
“起锚——!”
船工们齐声高喊,绞盘吱呀呀转动,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帆缓缓升起,海风鼓满帆面,船身开始移动。
码头上,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下一批船。
李老实趴在船舷边,看着泉州港渐渐远去,看着刺桐城那些熟悉的红砖厝、那些榕树、那些他走了四十年的土路,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的雾气里。
“爹,咱们……还能回来吗?”大儿子小声问。
李老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前天晚上,村里私塾先生说的话。那位老秀才指着墙上那幅简陋的《台湾舆图》,用颤抖的声音说:
“台湾者,海外荒岛也。荷兰人占之三十八年,今郑大将军光复,正是我闽南子弟拓土开疆之时!三年免赋,五年给地,这是朝廷……不,是郑大将军天大的恩典!你们去了,就是台湾的主人,就是华夏疆土的开创者!”
开创者。
李老实咀嚼着这三个字。他一个种地的,懂什么开创?他只想有块田,能让一家人吃饱,能让儿子娶上媳妇,能让闺女有份嫁妆。
仅此而已。
船驶出港口,风浪渐大。
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呕吐。婆娘也脸色发白,紧紧搂着闺女。李老实从竹篓里掏出个破瓦罐,塞给婆娘:
“想吐就吐这里面,别吐到别人地方。”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干什么!你干什么!”
李老实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胎记汉子陈阿土正揪着一个瘦小男人的衣领。瘦男人手里拿着个钱袋,正是陈阿土系在腰间的那个。
“小偷!偷老子的钱!”陈阿土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我没偷!这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陈阿土一拳砸在他脸上。瘦男人惨叫一声,鼻血喷了出来,钱袋脱手。周围人赶紧让开,谁也不想惹事。
“打死人啦!打死人啦!”瘦男人的同伙突然冒出来,三个汉子围住陈阿土。
甲板上顿时乱了。
船工提着木棍冲过来:“干什么!都住手!想被扔下海喂鱼吗?!”
可那三个汉子显然不是善茬,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李老实心里一紧。
他看见陈阿土被围在中间,虽然还梗着脖子,但眼神里已经露出惧色。那三个汉子慢慢逼近,拿匕首的那个咧嘴一笑:
“胎记脸,把钱袋交出来,再给爷磕三个头,今天这事就算了。不然……”
话音未落,李老实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扁担冲了过去。
“住手!”
扁担抡圆了,结结实实砸在拿匕首汉子的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
另外两个汉子愣住,随即暴怒:“找死!”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船工的棍子已经到了。七八个船工围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个汉子按倒在地。
“绑了!”船工头目冷着脸,“扔底舱关着,到了台湾交给官府处理。”
一场风波平息。
陈阿土捡起钱袋,走到李老实面前,深深一躬:“大哥,多谢了。要不是你……”
“都是乡亲,应该的。”李老实摆摆手,但手还在抖。他这辈子从没跟人动过手,刚才那一扁担,现在想想都后怕。
“李大哥是吧?”陈阿土从钱袋里摸出块碎银子,“这点心意,你收着。”
“不要不要。”李老实赶紧推回去,“我要你钱干什么。”
推让间,船工头目走了过来。他打量了李老实几眼:“你,叫什么?”
“李、李老实。”
“刚才那一扁担,够狠。”船工头目居然笑了,“到了台湾,要是想找点活干,可以来水师营找我。我姓王,管码头装卸的,正缺你这样敢动手的人。”
李老实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船继续向南。
夕阳西下时,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绵延的黑线。
“台湾到了!”有人大喊。
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
李老实也挤过去,看见那片土地在暮色中静静躺着。海岸线很长,山峦起伏,林木苍翠。更远处,似乎有炊烟升起。
“那就是咱们的新家了。”陈阿土站在他旁边,轻声说。
李老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看着这片将要埋葬他后半生、也将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