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早上八点),阿姆斯特丹号的舰长室里,真正的阿尔贝特·考乌撕掉了左臂上渗血的绷带,换上一套普通水手的粗布衣服。
镜子里的男人与昨日那个骄狂的荷兰舰队司令判若两人: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那是昨夜火船袭击时,一根燃烧的桅杆碎片刺入所致;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在赫克托号爆炸时被飞溅的木屑划破;最深的伤痕在眼睛里,那是一种困兽濒死时才有的、混合着愤怒与绝望的赤红。
“上校,您真的要这么做吗?”卡佩伦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四十岁的弗里斯兰贵族,此刻军服破烂,金发被烟灰染成灰色,握着佩剑的手在轻微发抖。
考乌没有回头,继续用剪刀修剪杂乱的胡须:“范,你看到赫克托号沉没前的旗语了吗?”
“看、看到了……他们升起的是‘司令阵亡,各舰自决’的信号。”
“那就是杨参议为我们争取的最后时间。”考乌放下剪刀,转过身来,“杨参议穿上我的军服,戴上我的佩剑,在舰桥吸引明军注意力。他用他的命,换我们五艘船逃出去的机会。”
“可明军会信吗?”卡佩伦嘶声道,“他们拿到了赫克托号的航海日志,很快就会发现……”
“所以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考乌打断他,抓起桌上的海图,“现在听好:阿姆斯特丹号、泽兰号损伤严重但还能航行;爪哇号、苏门答腊号、马六甲号三艘巡航舰基本完好;两艘武装商船……香料公主号已经沉了,东方珍珠号还能跟上。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五艘船。十二艘战舰的远东精锐舰队,一夜之间只剩下五艘,其中两艘重伤。
考乌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我们不回巴达维亚。”
“什么?”
“郑成功一定会在南下的航道上设伏。他要的不是击溃我们,是全歼。”考乌的眼睛盯着海图上的某个点,“我们往东南走,绕道吕宋东海岸,经苏禄海,从婆罗洲西侧回巴达维亚。这条路多走八百里,但安全。”
“那就抢。”考乌的声音冷得像冰,“沿途遇到的任何土着船只、华人商船,都是我们的补给源。范,收起你那套绅士做派,现在是生死存亡。要么活着回到巴达维亚向总督请罪,要么沉在这片海里喂鱼——你选哪个?”
舱室里死寂片刻。外面传来火炮的轰鸣——明军又开始进攻了。
阿姆斯特丹号的甲板上,何斌蹲在舷墙边,假装检查缆绳的损伤,眼睛却不时瞟向东南方向的海面。
他的怀里藏着一个小竹筒,里面是昨夜趁乱写下的密报:荷兰残存舰队的数量、损伤情况、可能的撤退路线。竹筒用蜡封死,绑在一块轻木板上,只要找到机会抛入海中,自有接应的人来取。
但机会很难找。
考乌虽然换了装束,但对他的监视反而更严了。两个荷兰陆战队员就站在不远处,名义上是保护通事的安全,实则是监视。何斌知道,考乌已经怀疑他了——怀疑他在火船夜袭前就知情,怀疑他与明军有联系。
“何先生。”
何斌心里一紧,转过身,看到布劳威尔走过来。航海长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左眼肿得睁不开,走路一瘸一拐。
“布劳威尔先生。”何斌起身。
“上校……不,司令官让你去舵轮室。”布劳威尔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心情很糟,你说话小心点。”
何斌点头,跟着他走向船艉。经过主桅时,他看到桅杆上的帆布千疮百孔,缆绳断了三成,这艘船能坚持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舵轮室里,考乌正和几个军官低声商议。看到何斌进来,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通事先生,坐。”考乌指了指椅子,自己则靠在舵轮上,“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的路。”
何斌谨慎地坐下:“司令官请讲。”
“我计划往东南方向走,绕道吕宋东岸回巴达维亚。”考乌盯着他的眼睛,“这条路你熟吗?”
何斌心里飞快盘算。东南方向……确实有条航线可以绕过明军可能的封锁,但那条路暗礁众多,季风多变,没有经验丰富的领航员根本过不去。考乌问他,既是在试探他的忠诚,也是在利用他的知识。
“小人略知一二。”何斌斟酌着词句,“但那条水路复杂,需要详细的领航图。而且现在这个季节,东南方向常有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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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需要你。”考乌打断他,“从此刻起,你接替林阿水的职位,担任舰队的首席领航员。布劳威尔会协助你,但最终决定由你来做。”
何斌心脏狂跳。这是信任,更是枷锁——如果他带的路出了问题,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小人……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那就学。”考乌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或者我现在就把你扔下海,让你游回明军那边——如果你游得到的话。”
短暂的沉默。
何斌深深躬身:“小人遵命。”
“很好。”考乌走到海图桌前,“现在,告诉我第一个问题:我们怎么摆脱后面那些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