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而郑成功,正在等待一个时机。
申时正(下午四点),炮战已经持续一个半时辰。
两艘巨舰都伤痕累累。“靖海号”主帆半毁,船艏进水,右舷被开了三个破洞,阵亡人数超过四十。“赫克托号”同样不好过,左舷外板多处凹陷,两门二十四磅炮被击毁,上层建筑被打得千疮百孔,帆缆损失三成。
但双方都没有退意。
郑成功站在倾斜的舰桥上,计算着时间。太阳开始西斜,海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再有一个时辰,天色就会暗下来。
“侯爷,底舱报告,进水已经控制,但排水泵快撑不住了。”洪旭满脸烟灰,“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时辰。”
“够了。”郑成功看向西方,“让陈魁准备最后一次齐射。所有火炮,装实心弹,瞄准‘赫克托号’的水线同一个点。三轮速射,打完就转向撤退。”
“撤退?”洪旭一愣。
“天快黑了。”郑成功说,“夜战对我们不利,红毛有更好的夜间观测仪器。而且……”他顿了顿,“杨富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的准备,是战前就计划好的火船夜袭。但这话不能明说,隔墙有耳。
命令传到底层炮舱。陈魁看着还剩的九门完好的十八磅炮(三门被毁),嘶声吼道:“最后一次!都给老子瞄准了!打不穿那红毛船,咱们谁都别想回家!”
炮手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完成装填。他们中很多人都带伤,有人手臂被烫得皮开肉绽,有人耳朵流血,但没人离开炮位。
“靖海号”开始转向,将左舷对准“赫克托号”。这个动作让考乌误以为明军要逃跑。
“想跑?所有炮,瞄准它的船艉!打断它的舵!”考乌下令。
但就在荷兰炮手调整角度时,“靖海号”的最后一轮齐射来了。
九门炮,三轮速射,间隔只有二十秒。
这是明军训练了半年的战术:短时间内集中火力轰击敌舰同一部位,利用累积损伤击穿厚重装甲。二十七枚实心弹,有十九枚命中了“赫克托号”右舷水线上方同一区域。
第一轮,橡木外板开裂。
第二轮,内层支撑肋断裂。
第三轮,最致命的一枚铁弹砸进了破口,穿透两层甲板,直冲到底层炮舱。
时间仿佛静止了半息。
然后,天崩地裂。
“赫克托号”右舷中部,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不是火药库殉爆——那枚铁弹没有引燃火药,但它砸开了存放发射药的木桶,泄露的火药被炮口的余烬点燃。爆炸的威力虽然不如殉爆恐怖,但也足够撕裂三丈范围内的所有东西。
右舷中层炮舱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更致命的是,爆炸引起的火灾开始蔓延。帆缆、木结构、甚至炮身上的油脂,都成了燃料。
“灭火!堵漏!”考乌的吼声都变了调。
但已经来不及了。右舷大量进水让船体开始严重右倾,火炮因为角度问题无法继续射击。而火势在风助下越烧越旺,浓烟从破口涌出,遮蔽了小半个舰体。
“上校,必须弃船!”卡佩伦抓住考乌的手臂。
“不!”考乌挣脱,“还能救!让‘阿姆斯特丹号’靠过来接舷,把我们的炮手转移过去!”
“可明军……”
话音未落,他们看到“靖海号”开始转向撤离。那艘伤痕累累的明军旗舰,拖着歪斜的主帆和进水的船体,缓慢但坚定地向北驶去。杨富和周全斌的船队也停止攻击,开始收拢阵型掩护旗舰撤退。
海面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赫克托号”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哀嚎。
夕阳在这一刻沉入海平线,余晖将整个战场染成血色。漂浮的木板、破碎的帆布、还有那些已经不会动的躯体,都在血色的光中缓缓起伏。
何斌从震晕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舰桥角落,额头流下的血糊住了左眼。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破碎的观察窗看向外面。
他看到“赫克托号”在燃烧,看到荷兰水手在拼命救火,看到远处明军舰队正在退入暮色。他还看到,更远的北方海面上,数十个小小的黑点正在向这里移动。
那是……火船?
他猛地清醒,想冲出去警告,但腿一软又摔倒在地。而此刻舰桥上所有人都忙着救船,没人注意到北方海面那些不起眼的黑点。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黑水沟的海水继续流淌,它见过太多战斗,太多死亡。但今晚,它将见证一场真正改变东西方海权格局的战役,进入最残酷的下一阶段。
而在“靖海号”的舰桥上,郑成功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赫克托号”,对洪旭说:
“传令全军,按丙字预案准备夜战。告诉杨富,子时正,我要看到火光照亮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