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火绳枪的最大有效射程边缘。他抬起手,何斌立刻捧上一支铁皮喇叭。
“城内守军听着——”郑成功用荷兰语开口,他的发音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我乃大明靖海大将军郑成功。赤嵌楼已被我军团团围困,热兰遮城自顾不暇,巴达维亚援军十日内绝无可能抵达。你们已陷入绝境。”
城堡墙头,荷兰士兵纷纷探出头。
“但我大明有好生之德。”郑成功继续道,“只要你们开城投降,我以大明郡王的名义保证:所有士兵保全性命,军官保留个人财产,守备官及其家眷安全离境。给你们半个时辰考虑——时辰一到,万炮齐发,届时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说完,他将喇叭扔给何斌,拨马回阵。
城墙上一片死寂。
赤嵌楼,守备官邸。
猫难实叮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桌上的早餐——一块黑面包、一片奶酪、半杯葡萄酒——早已冷透。窗外飘来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透过缝隙钻进房间,让他一阵阵反胃。
他今年四十八岁,为东印度公司服务了整整二十年。从阿姆斯特丹的商行学徒,到巴达维亚的仓库管理员,再到台湾的赤嵌楼守备,他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勇猛,而是谨慎、算计、以及关键时刻站对队伍。
可现在,他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守备大人。”门外传来副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慌,“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四十九人,轻伤不计。西北棱堡完全坍塌,南墙出现两处结构性裂缝,最多……最多还能承受三轮炮击。”
猫难实叮没有回应。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台湾地图。这张羊皮地图是公司十年前绘制的,标注了热兰遮城、赤嵌楼、以及各处炮台、哨站、土着村落的位置。其中一些标记,只有守备官这个级别才知道。
比如赤嵌楼地下那条秘密通道。
猫难实叮是其中之一。
他完全可以趁夜从地道溜走,扔下这一百多士兵,独自逃往热兰遮城。以揆一对他的器重,最多申斥几句,不会真的追究——毕竟赤嵌楼失守是大势所趋,不是他的责任。
但……
他看向桌上的银质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着一个金发妇人和两个女孩。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儿,留在阿姆斯特丹,等他服役期满回家团聚。
如果他就这样逃走,明军破城后发现守备官失踪,会怎么对待俘虏?郑成功承诺的“保全性命”还会兑现吗?万一士兵们供出他知道地道的事,明军会不会认为他毫无诚意,从而屠杀所有俘虏?
更重要的是,揆一会怎么看他?
那个以严厉着称的总督,最痛恨临阵脱逃者。三年前,一个商站主管因土着袭击而弃站逃跑,被揆一判处绞刑,尸体挂在热兰遮城门上示众三日。
逃,可能是死路一条。
降呢?
猫难实叮走到窗前,推开窗缝。明军阵地上的二十四门重炮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炮口依然对准城堡。更远处,数千明军严阵以待,那种肃杀之气,是他从未在任何一支亚洲军队身上见过的。
这支军队和以前遇到的明军完全不同。
他们纪律严明——炮击停止后,阵型丝毫不乱;他们装备精良——那些重炮的威力和射程都超过城堡火炮;他们士气高昂——从那些士兵的眼神就能看出,他们坚信自己会赢。
而赤嵌楼呢?
弹药只剩三成,粮食够吃七天,水源虽然充足,但士气已经崩溃。刚才第二轮炮击时,他亲眼看见两个士兵丢下火枪,抱头蹲在墙角发抖。如果不是军法队当场枪毙了其中一个,恐怕早就出现大规模溃逃。
守不住的。
这个判断在猫难实叮心中越来越清晰。
他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却迟迟没有落下。
投降,意味着背叛公司,背叛揆一,背叛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在巴达维亚的房产、在阿姆斯特丹的存款、在公司的人脉,都将化为乌有。
但不投降,意味着可能死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女儿。
笔尖颤抖。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炮响——不是明军的重炮,是城堡墙头的六磅炮在试射。炮弹落在明军阵前五十步处,激起一团沙尘。
明军阵地纹丝不动。
紧接着,明军的一门大将军炮回击了。只一门,单发射击。
炮弹精准地命中刚才开炮的炮位。硝烟散去后,那个炮位连同火炮、士兵,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冒着烟的缺口。
精准的示威。
猫难实叮的笔尖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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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下第一行字:“致大明靖海大将军郑成功阁下……”
半个时辰后,赤嵌楼的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全开,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宽檐帽的身影从门缝中挤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