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到半刻,两个士兵的鼾声更沉了。
林默推门而出,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石板路,消失在街道的阴影里。
热兰遮城分为三层。
最外层是城墙和棱堡,驻扎着八百名士兵,配备六十门重炮——其中二十四门是十八磅以上的舰炮,从搁浅或俘获的战舰上拆下,架设在特制的炮台上。这些炮台能旋转三百六十度,火力覆盖整个台江内海和城外旷野。
第二层是兵营、仓库、工坊区,住着六百名士兵和四百名工匠、仆役。这里有火药工坊、铁匠铺、木工场,甚至还有一个能修理火绳枪的小型军械所。荷兰人在这里实现了自给自足,即便被围困,也能坚持半年以上。
最内层,才是真正的核心——总督府、教堂、军官宿舍、金库,以及那座高达五丈的主了望塔。塔顶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橙白蓝三色旗,中间是公司徽章——一只持剑持箭的狮子,象征着他们在东方的武力与贸易。
此刻,总督府议事厅灯火通明。
揆一总督坐在长桌尽头,这位五十五岁的荷兰贵族有着典型北欧人的长相:金发碧眼,鼻梁高挺,但三十年热带生活让他的皮肤变得粗糙,眼袋深重,鬓角已染霜白。他面前摊着一张海图,图上用红笔画着一个巨大的箭头——从厦门指向台湾。
“先生们,最新的情报。”揆一的声音低沉,带着莱茵河口的口音,“明国那位‘靖海大将军’郑成功,已经在厦门集结了超过三百艘战船。其中至少有八艘是仿造我国战舰的新型战列舰,载炮三十门以上。”
长桌两侧坐着六名军官,都是东印度公司驻台湾的高级指挥官。第一位的是城防司令范·德·莱顿,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左耳缺了半块——那是二十年前与英国私掠船作战时留下的纪念。
“总督大人,我认为您多虑了。”莱顿粗声道,“明国水师什么水平,我们还不清楚吗?他们只会用火船和跳帮战术,在开阔海域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料罗湾那场小冲突,只是因为我们只有六艘船,而且桑德那个蠢货轻敌了。”
“轻敌?”揆一冷冷看向他,“莱顿司令,你可知道郑成功在料罗湾用了什么战术?他将舰队分成四组,小舰诱敌,中舰袭扰,主力舰正面强攻,最后两艘新式战舰从侧翼突袭——这种战术配合,这种战场掌控力,是一个只会用火船的野蛮人能做到的吗?”
莱顿被噎得脸色发红,但不敢反驳。
坐在右手首位的年轻人开口了。奥伦治,二十六岁,来自荷兰贵族世家,三个月前刚从巴达维亚调来担任炮兵总监。他是典型的学院派军官,毕业于莱顿大学军事工程学院,对火炮和筑城学有着深入研究。
“总督大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奥伦治的声音平静而理智,“我研究过明国近期的军事改革。主导改革的张世杰——他们称之为‘英亲王’——引入了全新的训练方法和战术体系。从他们在中原剿灭流寇的战例看,这支新军擅长步炮协同、工事攻坚,绝非以往的明军可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热兰遮城防御图前:“但正因如此,我更对我们的城堡有信心。热兰遮城是远东第一棱堡,三层防御体系,十二个棱堡互相支撑,城墙倾斜角度经过精确计算,能最大程度抵消炮弹的冲击力。我们的火炮……”
“一百零三门。”揆一接道,“其中二十四磅重炮十八门,十八磅炮三十二门,十二磅炮五十三门。弹药库存足够每门炮发射三百次。”
奥伦治点头:“不仅如此,我们在每个棱堡都储备了备用炮管,火药工坊每天能生产五百磅火药。淡水井深入地下十丈,粮仓里的稻米、咸肉、干菜,足够两千人食用十个月。”
他转身面向众军官,语气坚定:“先生们,热兰遮城不是马尼拉那种老式城堡。这是一座用最新军事科学建造的堡垒。即便明军来三万,来五万,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决心和纪律,他们就永远别想踏进内城一步!”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军官们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
但揆一脸上却没有笑容。他走到窗前,望向漆黑的夜空,良久,才缓缓道:“奥伦治总监说得对,我们的城堡很坚固。但你们要明白——台湾,不是荷兰。我们在这里没有纵深,没有援军,一旦被围困,就是一座孤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巴达维亚的援军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到。而这两个月,我们要靠这两千人,守住这座城堡,守住公司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
“总督大人!”莱顿霍然站起,“请您放心!我和我的士兵誓与城堡共存亡!那些明国人要是敢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欧罗巴军人的勇气!”
其他军官也纷纷起身表态。
揆一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他挥挥手让众人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范·迪门总督的亲笔信。他要求我们,无论如何要坚持到援军抵达。同时……他提到了另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揆一缓缓道:“日本。德川幕府那边传来消息,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正在与幕府接触。总督已经派人去联系他,如果可能……我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