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芳放下茶点,回到耳房,端出来一碗冰糖杨梅。
燕屹用汤匙挑着吃了一颗:“明天开始我巡夜,上午补觉,中午去营房,下午回来再睡一阵,不能和你一块吃饭了。”
琢云点头。
燕屹吐出一粒:“你去不去庐舍吃饭?”
不等琢云回答,他又道:“庐舍旁边有家脚店,是南边风味,尤其是鱼做的好。”
他追问一句:“早上你上值,我正好下值,能去那里吃一碗鲜鱼面。”
“不去。”
燕屹挑起一勺,囫囵放进嘴里,看着琢云脸上没有表情,躯壳很冷淡,但两手抱着肚子,一个脑袋慢慢的往下垂,是撑的发昏的模样,可爱、美丽,“我离不开你”几个字在口中呼之欲出。
有脚步声从穿堂开始响起,“踏踏”声踩在燕屹心头,他脑子顿时冷静下去,只剩下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地跳。
是燕夫人带着丫鬟婆子过来,很快就走到门口,跨过门槛,两只小燕起身行礼,心甘情愿、但不带感情地叫母亲。
母亲受到这番尊重,也很不自在,走到四方桌边,见桌上放着两样点心,一碗冰糖浸杨梅,就寒暄道:“吃过饭了?”
琢云点头。
“澄薇送来几匹料子,你挑喜欢的做夏衣、暑袜。”
燕夫人一挥手,丫鬟们当即搬出绫罗绸缎,映的屋中五光十色:“过来,让屹哥儿帮着掌掌眼。”
燕屹口中嚼着杨梅,把核吐到渣斗中,起身拖动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音。
将椅子拖动到屋子正中,他坐下去,架起腿,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向后靠着椅背,伸手一指那块鹤顶红团花纹:“这个。”
琢云没动,丫鬟捧着布,站到琢云跟前,一只手靠近琢云胸前,一只手向前伸,将布像流水一般展开。
鹤顶红如同丹砂点染,浓艳明亮,她压的住,配着乌黑浓密的头发,让她的面孔更加紧绷深邃,眉目、口鼻清晰,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燕屹道:“做百叠裙。”
嬷嬷连忙记下,燕屹指向枣红色绞罗:“这个。”
丫鬟忙走过去,重展布匹,衣料轻薄,颜色却重,是战场只愿封侯不顾死的枣红色,像干涸的血,带着秋风萧瑟,让她这一身杀气有了来历,有了安放之处。
“做件直领对襟长褙子,”燕屹再指向芦苇绿云气纹,“这个。”
丫鬟站过去,打开布匹,在她身前,就是芦苇萧萧吹晚风的颜色,像侠女、江湖客,行走风雨中,恣意潇洒。
燕屹没说话,头向后仰深吸一口气,结喉滚动,半晌没说话。
“屹哥儿,别躲懒,这件做什么?”燕夫人扯起这个料子,“这个料子最清爽,也做件背心好了。”
“做件短衫,再做条百叠裙。”燕屹站起来,用冰冷的手捂住滚烫的面孔,随后把椅子拖回桌边,懒洋洋趴在桌上,头枕着左手,右手伸出去,用汤匙舀出几粒杨梅含在嘴里,“你们自己看。”
燕夫人趁琢云呆着脸,又选了三块料子,一挥手,将丫鬟和料子都挥出去,从嬷嬷手中拿过一卷《广韵》,塞给琢云,走到罗汉床上坐下。
“澄薇非说让你给孩子取个名,你看看,取什么好?静、姝、娴、雅这一类的字,我看都不错。”
“我不会取名,我的猫也没名。”
琢云坐到四方桌边,随手翻动《广韵》,收敛精气神,像是在借机消化和养神。
燕夫人知道她有一手鸡爪子划拉出来的字,平日里更不看书,也悬着一颗心,硬着头皮笑道:“不要紧,你只管取。”
琢云抬随手一翻,又合上,还给嬷嬷,声音轻而缓:“我曾听过‘清玄剖而上浮,浊黄判而下沈’,叫清玄吧。”
“清玄”二字,远超燕夫人所想,当即一拍手:“好,展清玄,好名字,郎朗上口,我这就写了,送去给澄薇。”
她站起来就走,丫鬟嬷嬷跟着她一道走的虎虎生风,园子里清静下来,燕屹站起来,抻个懒腰,忽然问:“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我自己。”琢云回答。
燕屹一边笑一边往外走:“文武双全。”
琢云也起身,打坐站桩,天色渐暗,廊下点起灯火,琢云在花径上练腿功,练到亥时更鼓声响,洗去满身大汗,沐浴更衣,穿件苍灰色短袖窄衫,翻墙出门。
她从外城走向内城,边走边看,到处张着海捕文书,刑部、大理寺衙役挨家挨户地搜查。
她走的坦荡,黄彪看见她闲话了几句,她站住脚,也听的很认真——没人怀疑她,没人认为她能在转瞬间连发六根弩箭,也没人觉得她有这么大的胆量。
内城一个鸠形鹄面的小女孩拎着一篮过了季节、昂贵的枇杷,见人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