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勇先开了口,他无意识地摸着骼膊上的疤痕:“咋不带?我跟俺们班长是同乡,他牺牲那天,把他的钢笔塞给我,说‘大勇,要是能回去,给俺娘捎句话’。”
“后来我揣着那钢笔走了半个月,笔帽都磨掉漆了,也没敢丢。那不是钢笔,是班长的念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象你说你稿子里写的那个黄思源,藏着半截木梳,
俺们战场上,谁没藏过点战友的东西?可能是个笔记本,可能是块手帕,想着打完仗能还给人家,结果好多都没机会。”
许成军又拿出了几个段落,读给了面前的这三位。
他们目光沉凝。
面上带着回忆和欷吁。
“三位同志,你们觉得这些写的合理么?”
王根生这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成军同志,别的不说,你写的‘踩着碎玻璃走出来’,俺觉得没问题!”
“俺们连在谅山的时候,阵地被炮弹炸成了焦土,到处都是碎弹片,俺们光着脚冲上去,脚底板扎得全是血,也没人喊疼。”
他忽然笑了笑,眼里却有点红,“不过你别写得太苦,俺们也有乐子。”
“过年的时候,俺们用罐头盒煮饺子,饺子皮破了,汤里全是肉馅,俺们还抢着喝呢!”
许成军拿着笔飞快地记。
他又问赵卫红:“赵大哥,三线建设的时候,真的会扛着钢钎爬悬崖吗?”
赵卫红比许建军晚一批参加三线建设,不过不是在三线建设期间参军。
这也是省文联费了不少功夫找来的。
赵卫红放下茶杯:“那时候修铁路,没机器,全靠手挖肩扛,一个班十二个人,踩着崖壁上的石缝往上爬,钢钎磨得手心出血,也没人敢松劲。”
“说好听的,是想着早一天把铁路修通,山里的孩子就能早一天看见外面的世界。”
“说难听的,我们也是想着早点干完,早点回家看看。”
“想家啊,真想家!”
他看着许成军,眼神里满是郑重,“成军同志,你要写,就写俺们安徽人的‘轴’——打仗不怕死,建设不怕苦,心里装着家,就啥都能扛过去。”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战场的冷枪写到三线的月光,从战友的嘱托写到家乡的麦浪。
许成军听着,感觉手上的文本越发有了重量。
黄思源藏木梳的手,许建军爬悬崖的背影,古大强单腿拄拐杖的模样
代表的不是他们三个原型,而是无数在战争、在建设中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们。
文联办公室里,赵卫红粗制的假肢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李大勇的疤痕在光下泛着浅红,王根生的搪瓷缸闪着微光。
最好的文本就是把这些滚烫的故事,一笔一划地刻进纸里。
让后来人都知道,曾有一群子弟兵,用热血和骨头,撑起了山河。
“赵叔,李哥,王哥,”
许成军合上笔记本,用力地跟三人握手,“谢谢你们。我一定把你们的故事写好,让更多人知道,你们不管在三线还是在战场,都是好样的!”
赵卫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好!俺们等着看!到时候发表了,俺们拄着拐杖也去买一本,给牺牲的战友念念。”
送走三位老兵,许成军忽然想给苏曼舒写第二封信。
他要告诉她,今天他遇见了最可爱的人,他们的故事,比任何浪漫的诗都动人。
因为那是用生命写就的,关于家国与坚守的情书。
——
8月27日。
在《谷仓》发表前,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的到了。
本月,《诗刊》发表了许成军《山坡上的狗尾巴草》《日常切片》《看吧》《臆想》这四首诗。
诗刊是月刊,这一期是第八期,与许成军的诗同台竞技的还有舒亭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与《这也是一切》。
许成军觉得挺意外的,这四首诗质量算不得顶格的高。
但是居然全部被采纳了。
可能跟名气有一定的影响。
毕竟,《试衣镜》这段时间在文学圈实在是太火了。
蹭热度不是21世纪才有的惯例。
自古有之。
由于诗刊发行时间为8月16日,虽已发行,但暂时没有这四首诗发表后产生的后续。
投稿时,许成军将信件地址留的东风县家中,却不想这么迟才收到用稿通知。
信件是钱明带来的,这小子顺利实现了他的理想,考上了北外。
去许成军家看望许志国和陆秀兰时,听说有许成军的信,就主动请缨去首都报道顺路帮许成军送了《诗刊》的信件。
许成军摸信的时候就知道大概投稿成功了。
这个年代投稿,用或不用基本都能收到回信,信分两种,收到厚厚的一封,那肯定是退稿信。
如果是薄薄的一封,基本可以肯定是用稿通知了。
退稿信有铅印的、油印的、也有手写的,大多是油印的。
而用稿通知可能会较为简单地告知作者稿件已被录用以及大致的发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