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最后一天,露水还挂在麦秸上,许成军已经把推荐表折成方块,塞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
“不等刘干事的回信?”
知青点的土坯房里,赵刚正蹲在灶台前啃窝头,玉米面渣掉了一衣襟。
“他说今天可能有省教育厅的消息。”
“先去县城办手续,顺路去邮局等。”
许成军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
“早一天办利索,心里早踏实。”
“俺跟队长请假了,陪你去公社。”
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顺便去供销社给俺娘扯块布,她的褂子烂得露骼膊肘了。”
李二娃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眯成条缝:“成军哥,要是真去了上海,能给俺捎包奶糖不?俺娘这辈子还没吃过。”
“先把你昨天偷藏的麦穗交出来再说。”
赵刚瞪了他一眼,“昨天分粮时,你筐里的麦子比别人多两斤,当俺没看见?”
李二娃悻悻地缩回头,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许成军笑了笑,这种鸡毛蒜皮的摩擦,在知青点每天都在上演。
像麦粒里的沙砾,硌人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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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公社走的路上,赵刚突然指着远处的土坡:“还记得那儿不?去年王奎老汉,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许成军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1978年的秋末,天已经凉透了。
驻队干部的嗓子像破锣,
“集体地才打三百斤,你这半亩地收五百斤?”
许成军当时就站在第三排。
看着王奎老汉被两个民兵按着肩膀,头埋得很低,露出的后颈全是青筋。
老汉的声音发颤,却带着股倔劲。
“俺就是想试试,人尽心了,地是不是也能多打粮。”
许成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后来听许老实说,王奎老汉其实是受了他父亲许志国的点拨。
1965年许志国在许家屯驻点扫盲时,曾跟王奎聊过“责任到人才能多干活”的道理,老汉一直记在心里。
“是许老师说的……”
王奎老汉刚要往下说,被许老实悄悄拽了拽衣角。
老队长蹲在第一排,烟锅在地上磕得邦邦响,却始终没说一句话。
会开了两个钟头。
散会时,许成军看见老汉的小孙子蹲在槐树下,眼泪掉在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坑。
“后来才知道,”赵刚的声音很轻,“王奎老汉把多收的麦子,偷偷分给了队里最穷的三家。”
许成军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去仓库盘点时,王奎老汉正蹲在角落里翻晒麦粒,背比去年更驼了,咳嗽声像拉风箱。
看见他进来,老汉赶紧把手里的小布袋往身后藏,布袋口露出的麦粒,比队里分的饱满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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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的土路上,赵刚突然往路边啐了口唾沫:“李二娃这小子,昨天又往自己筐里多装了两把麦种。”
“别跟他计较。”许成军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他娘的肺病需要红糖,队里分的不够用。”
“他偷偷往王大爷家送过红薯。”
许成军当时愣了愣。
他一直以为李二娃眼里只有算计,却没想过这小子也有软的一面。
“邮局吧。”许成军朝邮电所的方向偏了偏头,“说不定刘干事的信已经到了。”
邮电所的柜台后,老邮递员正用算盘记帐,算珠打得噼啪响。
“许成军?”
他抬头推了推老花镜,从抽屉里抽出个牛皮信封,“县文化馆寄来的,昨天下午到的。”
信封上是刘干事的笔迹,右上角画了个小小的对勾。许成军的心猛地一松,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条:
“省教育厅高教处王副处长已打过招呼,提我名字即可
最后那句下面,刘干事画了道粗粗的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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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邮电所出来,太阳已经爬到头顶。
文教局的张股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见许成军手里的推荐表,眉头先皱了起来。
“78年的推荐名额,按规定是过期了。”
他用指甲划着表格上的日期,“你这情况,得特批。”
“刘干事说您认识王副处长。”
许成军把刘干事的便条递过去,“他说您能帮忙通融。”
张股长的眼睛在便条上扫了扫,突然笑了:“老刘的面子,必须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公章,在推荐表上“啪”地盖了下去,“王副处长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你后天去省教育厅找他就行,路上得走大半天,早班车别错过了。”
走出文教局时,赵刚突然指着对面的土坡:“那不是王奎老汉吗?”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王奎老汉背着半袋麦粒,正往公社粮站走。
他的背更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