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照片。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个孩子站在教程楼前。
背景里的“东风县中学”字样依稀可见。
“这是我爹。”
钱明赶紧把照片揣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66年拍的,那时候还没下放。”
许成军想起父亲信里的话。
突然觉得他和钱明象两株麦子,扎根在同一片土地,却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一个想靠文本往上海去,一个想靠外语往bj去。
傍晚收工,许成军路过钱明的床铺,见他正对着小煤油灯啃数学题。
草稿纸上画满了函数图象,旁边还压着本《高中代数》,封皮上写着“1965年版”。
“这道题我会。”
许成军蹲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画辅助线。
“你看,把这个三角形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
钱明的眼睛越睁越大:“对啊!我咋没想到?”
他推了推眼镜,“你数学这么好?”
“我爹是教数学的。”
许成军笑了。
“小时候被逼着做了不少题。”
他心里道:这个年代的高考数学要相对基础的多!
两人头挨头算完题,钱明突然说:“你那稿子改得咋样了?刘干事有回信不?”
“还没,估计得等几天。”
许成军想起信里父亲说“县文化馆的老刘是好人”。
刘干事竟是父亲的老同事。
“不过爹说刘干事靠谱,应该能有消息。”
钱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张方格稿纸:“这个给你,我哥从部队寄来的,说是军用的,厚实。”
他挠挠头,“抄稿子好用。”
许成军心里一热。
这年代稿纸金贵,十张纸够写半篇小说了。
他刚想道谢,却见钱明的目光落在他衬衣口袋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是父亲的信。
“你真不回县城当老师?”钱明突然问。
“不了。”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麦田,夕阳把麦浪染成金红色。
“我想试试投稿,往上海去。”
钱明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也好。我想往bj考,咱们说不定能在火车站上遇见。”
许成军没说话,拿起钱明给的稿纸,借着煤油灯的光写起来。
他给《谷仓》加了段新情节。
许老栓把平反通知折成小块,塞进仓门的缝隙里,对许春生说“这纸比锁头硬,能挡住闲言碎语”。
写完抬头时,见钱明还在做题,眼镜片后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阴影。
远处传来杏花家的咳嗽声和赵刚他们打牌的笑闹声。
知青点的夜晚像杯温吞的茶水,苦里带着点回甘。
许成军把父亲的信小心翼翼地夹进稿纸里。
突然觉得这封家书像块指南针,没给他指具体的路,却让他更清楚自己要往哪儿走。
“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得有看世界的眼睛”。
而身边的钱明,正借着同一盏煤油灯,朝着另一个方向使劲。
上海和bj,两个遥远的地名。
在1979年的风里,正悄悄变成两个年轻人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