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芒泛黄时。
许成军把最后一页稿纸叠进稿堆,军用方格纸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个月来,草纸用了三刀,铅笔头攒了小半铁盒,连杏花给的石板都写得发了白。
木箱上的稿纸码得齐整,边角被夜风卷得微翘,像地里即将成熟的麦穗。
“写完了?”
钱明抱着本《高中数学》凑过来,眼镜腿的胶布换了新的。
“许春生他爹那本帐,总算理清楚了?”
许成军往后倚在土墙上,183公分的身子在低矮的知青屋里显得格外挺拔。
农活把他晒成了深麦色,骼膊上的肌肉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理得七七八八,留了口气。”
他抽出最上面的稿纸递过去。
“你看这段,比耍花活实在。”
钱明翻到主页,眼睛一亮:“全绕着谷仓写了?”
“改了五遍才定的。”
许成军望着窗外墨绿的麦浪,月光把麦穗照得象撒了层银粉。
“农村人认谷仓。许春生帮他爹许老栓晒粮时,发现仓壁上的刻痕、钥匙串的挂法、枣木秤的偏度,全是话。东墙那串老钥匙总往第三块地方向晃,秤杆称公粮时总压不住秤砣,这里面全是门道。”
钱明翻到第十九页,指尖在“1975年漏麦二十七斤”那行顿了顿。
稿纸上写着:最旧的那串钥匙,铜锁上磨出三道棱,映射第三块地的麦子总比集体帐上多收三成;新配的钥匙挂得周周正正,第七块地的收成却年年垫底。
许春生蹲在仓门口数刻痕,突然懂了:爹是用这些零碎记着哪块地“肯长”,哪块地“亏心”。
“这比啥都实在!”
钱明拍着大腿,木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标语背面写‘仓满’,其实仓底都能见底了?”
“恩。”
许成军指尖轻敲膝盖。
“他爹在烟盒夹层藏了张布帐,用毛笔写着‘1977年漏麦三十七斤,种在自留地收了一百二’,写‘仓满’是怕被人翻出来”
钱明摩挲着“试种记录”那页。
他突然想起什么,往门外瞅了瞅:“刘干事今天来公社送材料,我爹说他懂文章。我顺道把稿子给他?”
许成军坐直身子。
他想起父亲信里提过“老刘1974年帮过不少老师”,点头道:“别说太多,让他自己看。”
“也别提我是许志国的儿子。”
“放心。”
钱明卷好稿纸塞进军用挎包,“就说‘知青许成军写的农村故事’,他要是看不中,我再吹你别的本事。”
两人笑起来。
煤油灯晕里,赵刚的呼噜声混着远处打谷声,像杯温吞的米酒,苦里带甘。
第二天一早,钱明揣着稿子往公社去。
许成军抽出发在最上面的“内容梗概”塞进他挎包:“给刘干事看这个,省得从头翻。”
梗概是熬夜写的:
“《谷仓》以1978年安徽凤阳许家屯为原型,谷仓保管员许老栓攥着刻有“1958”的铜钥匙,三十年守着集体粮仓,却在仓壁刻满漏麦量的‘正’字,布面私帐藏着“集体地亩产三百、自留地五百”的秘密。”
“返乡知青儿子许春生带回小岗村分地消息,偷偷用仓底漏麦在荒地试种。许老栓既怕私分挨批,又暗助儿子,父子在‘守旧’与‘求变’中拉扯。当试种地亩产远超集体地,许老栓砸开铜锁,将钥匙熔成犁铧,在仓壁刻下‘分地’二字。”
钱明骑上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挎包在身后颠晃。
路过杏花家时,她正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问:“成军哥的稿子写完了?”
“给刘干事送过去呢。”钱明刹住车。
“里面有个角色跟你似的,可灵了。”
杏花脸一红,低头择豆角的手快了些,豆筋在地上串成歪线:“俺哪懂这些……”
钱明没察觉,蹬车往公社去。
路两旁麦子黄了大半,穗粒碰撞声沙沙响,象在念谁也听不懂的密码。
公社槐树下,刘干事正蹲在石碾子上啃馒头。
他穿件发白的确良衬衫,裤脚沾泥,怀里揣着《安徽文学》,“思想解放”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潮。
“刘叔!”钱明把车靠在树上,拎着挎包跑过去。
刘干事抬头,眼镜滑到鼻尖:“小钱啊,你爹最近咋样?上次那发言稿,书记还夸有‘泥土气’。”
“俺爹挺好,总念叨您。”
钱明把挎包放石碾子上,“给您带篇稿子,知青许成军写的,全是农村事,您给掌掌眼?”
刘干事擦了擦手,接过稿纸时愣了下:“许成军?东风中学许志国的儿子?”
“是他,可别提这层。”
钱明赶紧摆手,“他说就想让您评评文章。”
刘干事翻开梗概,起初漫不经心地嚼着馒头,牙床硌得“咯吱”响。
看到“仓壁刻痕映射漏麦量”时,馒头停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