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夜最终没有强夺儿子的剑。
“霜之哀伤”,这名字著实古怪。相较之下,还是他手中“天怒剑”的名號更显霸气。
然而,两柄剑共鸣引发的暗涌,绝非轻易能够平息。
姬无夜执掌天怒剑数月,体內蛰伏的贪慾才被悄然唤醒,这固然因天怒剑现世更早,更源於他远超常人的心性与定力。
从一个卑微门客,攀至韩国大將军之位,权倾朝野数十载,姬无夜绝非莽夫。
他的城府深如渊海,武力冠绝三军。
贪婪虽在,却也懂得克制之道。
姬一虎则截然不同,自幼含著金汤匙出生,姬无夜视此独子如珍宝,不舍其受半分委屈。
即便几年前將其丟入军中歷练,也不过是为履歷镀金,为日后接班铺路,纵然身处边军,姬一虎也未尝真正吃苦,回到新郑后,姬无夜更是费尽心机护卫其周全。
正因溺爱,当儿子迷上紫兰轩的琴姬弄玉时,姬无夜甚至压下怒火,未迁怒紫兰轩。
只要他们与韩非等人划清界限,便可继续经营。
当然,暗地里,监视的眼线却从未撤去,以防任何“意外”。
姬无夜不曾察觉,这密不透风的掌控,正悄然滋生著姬一虎的叛逆。
姬一虎感觉自己如同困兽,囚禁於黄金牢笼,一举一动皆需父亲首肯,所得之物亦需父亲过目。
起初尚能忍受,但当他携“霜之哀伤”回到院落,回想起父亲眼中那抹熟悉的“贪慾”时,积压的不甘如野火燎原。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姬一虎声音低沉,指节捏得发白,“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凯覦?”
母亲因生他难產早逝,姬一虎自幼缺失母爱,父亲姬无夜,更非慈父。
他严厉、冷酷,自小便强硬规划著名儿子的人生。
当同龄孩童嬉戏玩闹,他被勒令苦练武艺;当他人恣意享受自由,他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与呵斥之下。
他本以为远赴军中能挣脱牢笼,却绝望地发现,父亲的手依然笼罩著整个韩国的军队,他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了另一座。
所幸,那段灰暗岁月里,有人为他“开解”了心结。
此番回都,他本欲尝试与父亲缓和关係。
然而“霜之哀伤”的共鸣,不仅放大了姬无夜的贪念,更將姬一虎积压多年的怨憎彻底引爆。
剑只是引子,根源早已深埋。
带著这份不甘与寻求慰藉的渴望,姬一虎再次踏入弄玉的院子。
悠扬的琴音如清泉流淌,正是这琴声让他沉醉。
在弄玉的琴音里,他仿佛挣脱了枷锁,化身为自由的飞鸟。
世人皆视他为紈絝,殊不知唯有扮演这“不成器”的角色,才能避开父亲更严苛的干涉。
紈絝,只是他无奈的自保。
一曲终了,姬一虎推门而入。
“少將军似有心事?”弄玉抬眼,轻声问道。
“如此明显?”姬一虎一怔。
弄玉微微頷首。
对方虽形貌酷似姬无夜,但在真正洞悉人心者眼中,那份被父亲阴影笼罩的焦躁与不满,几乎写在脸上,毫无城府可言。
“剑,我已取回。”姬一虎主动提及。
“如此甚好。此剑,便託付少將军了。”弄玉依照紫女的指示回应,心中却不明就里。
“再为少將军抚琴一曲吧。”她轻转话题,指尖拨动琴弦。
琴音如风,似乎抚平了姬一虎躁动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的怒火,已经消弭了。
然而,当他下一次踏入弄玉的居所,却见她满脸愁容,指尖抚过琴弦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
姬一虎蹙眉:“何事烦忧?”
弄玉垂眸,三缄其口。
在他厉声逼问下,她才低声道出缘由。
原来姬一虎不在时,大將军曾亲临此地,对她发出严厉警告。或因那柄“传家宝”价值非凡,此次仅是警告一若再有丝毫“逾越”,等待她的便是死亡。
听闻父亲之名,姬一虎满腔的护热忱瞬间冷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没有向弄玉许诺討回公道,只低声叮嘱几句“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去。
望著他消失在迴廊尽头的背影,弄玉眸光微凝。
“不愧是姬无夜的儿子————”
棲身將军府的日子如履薄冰,弄玉早已做好最坏的准备。然而姬一虎並未染指於她,只是每日前来听琴。
这真的只是痴迷琴音吗?不。弄玉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而危险的气息,与血衣侯白亦非如出一辙!
流沙的情报网曾揭示,白亦非修炼邪功,需以纯洁少女的鲜血为引。紫兰轩虽处风月之地,弄玉却是少数保持纯净之身的女子。她曾落入白亦非之手,险成其修炼资粮,侥倖逃脱。
在和姬一虎接触越久,她就越觉得熟悉。
回到房中,姬一虎再次握紧了那柄名为“霜之哀伤”的长剑。
一股奇异的冰凉力量顺著手臂蔓延,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仿佛能冻结心中烦闷。
“好剑————”他低声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