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渐渐褪去,换上了更为硬挺、洁白的羽毛,翅膀也开始变得有力。
哥哥姐姐们也一样,我们不再总是挤在妈妈的翅膀底下,而是更热衷于在河里追逐、探险,或者是在院子里为了争抢一块更大的菜叶而互相打闹。
妈妈依旧是我们世界的中心,但我们已经可以离开她,去探索更远一点的地方了。
只是,我偶尔会注意到,妈妈看我们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我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再仅仅是纯粹的温柔和爱护,有时,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忧虑的阴影。
特别是在那些“守护神”靠近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往前站一步,把我们稍稍挡在身后,尽管她很快又会用那种温和的语调告诉我们“不用怕”。
有一次,我看到他们中的一个,拎走了隔壁圈里一只总是聒噪的大白鹅。
那天晚上,妈妈很久都没有入睡,只是静静地站在我们身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季节悄无声息地变换。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吹在脸上的风带着干硬的力道。
河水也失去了夏日的温柔,变得刺骨。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挤在背风的草堆旁。
天空常常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压得很低。
院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守护神”们进出的次数变得频繁,他们搬来更多的粮食,院子里偶尔会响起其他禽类尖锐短促的叫声,然后又很快平息。
一种莫名的、紧张的气氛,像冬天的雾气一样,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妈妈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给我们梳理羽毛,也很少下水了。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踱步,那双黑眼睛里,之前偶尔闪现的忧虑,如今已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不开的哀伤。
她吃得很少,会把我们拱到食槽前,示意我们多吃点。
有一次,她用喙轻轻啄理着我翅膀上一根新长出的硬羽,力道很重,弄得我有些疼。
我不解地看向她,却看到她眼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她低低地“嘎”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沉重,然后,她把我和哥哥姐姐们都紧紧拢到她身边,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记住,”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活下去?我们不是一直好好地活着吗?
那一天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早晨,霜花结满了院子里的每一根草茎,白茫茫的一片。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一丝阳光。
几个“守护神”很早就来到了院子里,他们的声音比往常要大,带着一种……一种我说不出来的躁动和兴奋。
他们打开了我们从未见过的一扇侧门,从那里面,飘出了一种混合着泥土、蔬菜和某种隐隐约约、难以形容的气味。
妈妈站在我们前面,她的脖子挺得笔直,羽毛紧紧贴在身上,显得异常平静。
但我知道,她在害怕!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里传出的那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其中一个“守护神”——那个平时总是撒玉米粒给我们的、面容和善的女人——朝我们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了我们,落在了妈妈身上。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种打量,一种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妈妈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那个女人。
然后,事情发生得极快。
女人身后闪出那个高大的男主人,他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前端带着铁钩的木杆。
他动作熟练而迅猛,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那铁钩带着风声,猛地朝妈妈伸来。
“嘎——!”
妈妈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尖利的惊叫,那声音完全不同于我以往听过的任何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她本能地拍打着翅膀想往后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铁钩精准地套住了她的脖子,猛地一拉!
妈妈被拖倒在地,翅膀疯狂地扑扇着,激起地上的尘土和霜花。
她的双脚乱蹬,那“啪嗒啪嗒”的声音不再是悠闲的节奏,而是濒死的混乱节拍。
她的叫声被铁钩勒住,变成了一种破碎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我们全都吓呆了,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哥哥姐姐们发出细微的、惊恐的呜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妈妈那声绝望的惨叫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我所有的认知和感觉。
那个男人拖着妈妈,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杂物,朝着那扇敞开的侧门走去。
妈妈的翅膀还在无力地拍打着地面,留下凌乱而痛苦的痕迹。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温柔和告诫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里面是巨大的痛苦、恐惧,还有……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她就被那样拖进了那扇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只有寒风刮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