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陡然变得沉稳而富有层次:
“然,孙臣亦深知,天家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关乎国本!”
“周王叔、晋王叔已受惩处,秦王叔想必亦是受人蒙蔽。”
“其余诸位王叔,如燕王叔,镇守边关,忠心为国,与父王之薨並无干係。”
“孙臣虽痛父王之事,却不敢因一己之悲愤,而迁怒於所有为国尽忠的王叔,坏皇爷爷『屏藩』之大局,动摇我大明根基!”
他清晰地將藩王区分为『有直接牵连的』和『无直接牵连的』,对前者表达了无法原谅的恨意,对后者则表示了基於国家利益的尊重。 既展现了血性,又体现了政治上的成熟和格局。
最后,他叩首道:
“孙臣心中,公私分明,恩怨亦分明!”
“於私,父仇不共戴天,此恨难消!”
“於公,孙臣谨记皇爷爷教诲,当以江山社稷为重,维护天家和睦,使忠臣王叔不致寒心!”
“此中煎熬,唯天可表!”
这一番话,有情、有理、有节、有立场,几乎『完美』地回应了这个死亡提问。
既没有像朱允熥那样鲁莽地全面树敌,也没有软弱到忘记杀父之仇,展现了一个兼具孝心、恨意和政治智慧的复杂形象。
老朱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孙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其丧父之痛的感同身受,有对其敢表达恨意的些许认可,更有对其能区分对待、顾全大局的深沉考量。
良久,老朱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比之前少了一丝试探的冰冷:
“恩怨分明不忘父仇,亦不忘国本。你能作此想甚好。”
他没有对朱允炆的恨意进行批评,反而对『恩怨分明』和『不忘国本』给予了肯定。
“起来吧。”
老朱挥了挥手。
“谢皇爷爷。”
朱允炆暗暗鬆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险之又险地过去了,於是恭敬地站起身。
但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说到你三弟,记得去看看他。”
老朱又將话题转移到了兄友弟恭上:“那小子执念太深,要引导他,免入歧途。”
“孙臣遵旨!孙臣告退!”
朱允炆再次躬身,这次退出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急促。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消化刚才那番凶险的应对。
看著朱允炆消失在殿外的背影,老朱的目光深沉如渊。
【允炆这小子確实长进了。懂得藏,也懂得演。】
【他对藩王的態度,倒是符合一个『贤德』储君该有的样子,比允熥那混不吝的强。】
【不过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说给咱听的?】
老朱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表面文章,尤其是涉及权力核心的继承人。
但至少,从刚才的反应来看,朱允炆在处理这种复杂敏感问题上,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城府和应变能力。
这对於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孙来说,未必是坏事。
至於允熥
想到那个满心仇恨、行事衝动的三孙子,老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小子,若让他上位,恐怕第一时间就要掀起一场对藩王的血腥清洗,那將是大明的一场浩劫。
“唉”
老朱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儿子死了,孙子们也不让人省心。
这煌煌大明,亿兆生民,最终要託付给谁,才能让他放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正在漕运泥潭里奋力挣扎、搅动风云的『疯子』身影。
【张飆你知道你给咱添了多少堵吗?】
老朱甩了甩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更重要的是那个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是標儿、妹子、雄英之死的真相。
他重新拿起硃笔,將注意力集中到如山的奏疏上。
但朱允炆刚才那番『完美』的回答,却像一根细刺,留在了他的心底。
与此同时,北五所偏殿,小院。
朱允熥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虽拿著一卷《史记》,目光却並未落在字句间,而是穿透书页,望著庭院角落里一株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的枯草。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无声地对抗著周遭无形的压力。
老朱的猜忌,地位的尷尬,行动受限的囚笼感,以及心中的执念,都让他本就不大的年纪,变得愈发早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