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玄渊行至姑苏城外时，连绵的细雨已下了三日，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黛瓦白墙的轮廓，朦胧得如同水墨长卷。
他寻了一处临水的茶寮歇脚，茶寮主人是个跛脚的老汉，右腿不便，走路时需扶着竹杖，一步一挪，却总带着温和的笑意。老汉端来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澈，水汽氤氲中，茶香袅袅散开。玄渊道谢时，瞥见老汉扶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想来是常年劳作所致。
“先生看着面生，是远道而来的旅人？”老汉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和。
“随心而行，算不得刻意赶路。”玄渊啜了口茶，目光落在老汉的跛脚上，却无半分怜悯，只是纯粹的观照。
老汉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坦然一笑：“年轻时上山砍柴，不慎摔断了腿，没能接好，便落下了这残疾。邻里都说可惜，我倒觉得，若不是这腿，我也不会弃了砍柴的营生，守着这茶寮，日日看山望水，品茗听风。”
玄渊心中一动。世人多以“完整”为圆满，以“缺憾”为遗憾，可这跛脚的老汉，却在残缺中活出了自在。他看着老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怨怼，只有随遇而安的平和，忽然明白，所谓“缺憾”，从来都不是圆满的对立面，而是圆满的另一重显现。
茶寮里渐渐坐满了客人，有避雨的行商，有踏青的书生，还有带着孩童的妇人。玄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转，看见一位书生对着窗外的细雨叹气，手中的折扇上题着“求全”二字。书生身旁的友人劝道：“江南烟雨本就无常，何必为这阴晴不定而烦忧？”
书生摇头：“我本想今日登顶虎丘，一览全景，谁知遇此大雨，实在缺憾。”
“若今日晴空万里，你或许会抱怨烈日炎炎；若登顶时人潮拥挤，你又会懊恼未能静心观景。”友人笑道，“世间事，本就没有十足圆满，缺憾之处，或许正是另一种圆满。”
书生闻言愣住，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玄渊看着这一幕，觉知中浮现出过往的自己。曾几何时，他不也如这书生一般，执着于“圆满”的名相，为修行中的“缺憾”而焦虑？为未能即刻证悟而烦躁，为偶尔的执念升起而自责，为境界的反复而迷茫。可如今回望，那些所谓的“缺憾”，何尝不是修行途中的必经之路？正是因为有了迷茫，才会有觉醒的契机；正是因为有了执念，才会有破执的成长；正是因为有了反复，才会有稳固的根基。
雨势渐大，打在茶寮的屋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乌篷船在风雨中摇晃，船夫奋力撑着篙，却始终难以掌控方向，船身左右颠簸，似要倾覆。岸上有观者惊呼，劝船夫靠岸避雨，船夫却高声回应：“这点风雨算什么！正是这颠簸，才知河水的力道，才懂撑篙的诀窍！”
玄渊望着那艘在风雨中飘摇的乌篷船，忽然领悟到“无序”的意义。世人皆爱“有序”，厌弃“无序”，认为井然有序才是圆满，混乱无序便是缺憾。可这河水的流动，本就无固定的轨迹；风雨的降临，本就无预设的时辰；船夫的撑篙，本就需在无序中寻找平衡。所谓“无序”，并非圆满的破坏者，而是圆满的催化剂。正是因为有了无序的挑战，才有了应对的智慧；正是因为有了混乱的考验，才有了成长的力量。
茶寮的角落里，一个孩童正哭闹不止，因为母亲不小心打翻了他手中的糖葫芦，红色的糖浆洒在青石板上，黏腻不堪。母亲连声道歉，想要再买一串补偿，孩童却不依不饶，哭得撕心裂肺。玄渊看着那洒落在地上的糖葫芦，糖浆混着雨水，渐渐化开，如同一幅残缺的画作。可这残缺之中，却有着别样的意趣——那红色的印记，在青石板的映衬下，鲜艳而灵动，并非难看，反倒是一种意外的景致。
孩童的哭闹声渐渐停歇，母亲牵着他的手，指着地上的糖浆印记说：“你看，这多像一朵小红花。”孩童低头望去，破涕为笑，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润的石板上画着，将那残缺的印记，补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玄渊的觉知在这一刻豁然开朗。所谓“迷失”，所谓“缺憾”，所谓“无序”，从来都不是圆满法界的瑕疵，而是圆满本身的呈现。就像这打翻的糖葫芦，看似是缺憾，却在孩童的笔下变成了圆满；就像这跛脚的老汉，看似是残缺，却在茶寮的岁月中活出了自在；就像这连绵的阴雨，看似是无序，却滋养了江南的草木，成就了水墨般的景致。
他想起演化史中的无数片段：那些看似“失败”的创造，实则为后续的演化埋下了伏笔；那些看似“倒退”的文明，实则在沉淀中孕育着新的生机；那些看似“迷失”的觉知体，实则在迷茫中寻找着更深刻的觉醒。这一切，都不是“不圆满”，而是“大圆满”的应有之义。所谓“大圆满见地”，便是洞悉这世间万物，无论顺逆、美丑、盈亏、有序无序，皆是本然完美，无需任何修正，无需任何抵达。
雨停时，夕阳穿透云层，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茶寮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