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口喷出的热浪把他的影子钉在对面的砖墙上,忽明忽暗。
“老张,看熔池的翻腾度。”他扬声喊向负责观察炉况的老工人,声音在鼓风机的轰鸣中撕开一道缝。
“钢水表面的浪头不能超过三寸,像煮饺子似的翻涌就坏了——那是碳氧反应太剧烈,会卷进气泡,将来轧钢板时准出砂眼。”
他把钢钎插进炉内,再抽出来时,钎头裹着一层发亮的钢渣,“你看这渣的黏度,用钎子挑起来,应该能拉成一尺长的丝,断口像玻璃碴才对。
现在这渣太稀,说明石灰加少了,再补五十斤生石灰,分三次撒,每次间隔两分钟。”
负责配料的小李抱着记录本跑过来,鼻尖沾着黑灰:“陈师长,硅铁按您说的加了30公斤,取样化验碳含量045,够不够?”
陈振华接过化验单,眉头微蹙:“还差005。拿锰铁来,粒度控制在20毫米左右,太大了化不开,太小了容易烧损。”
他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成分表,“咱们要的是中碳钢,碳05、锰12、硅03,这三个数是底线。就像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钢水也一样——少了锰,钢材会软得像铅条;硅不够,冲击韧性就差,冬天一冻能脆成渣。”
他突然指着配料堆里的一块矿石,“那是褐铁矿?谁把这玩意儿混进来了?”声音陡然提高。
“这种矿含硫量高,得挑出去!,钢就会热脆,轧钢时一加热就裂,跟掰饼干似的!”
炉前工老王正用氧气管吹掉钢水表面的浮渣,陈振华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腕:“角度!氧气管要和钢水表面成30度角,离液面一尺远,不能直接戳进去。”
他示范着挪动管子,“你这么斜着吹,渣子才会往一边聚,要是直着怼,钢水溅起来能烫穿胶鞋。还有,吹氧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不然钢水温度降太快,后面浇注会出气孔。”
到了出钢环节,陈振华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出钢口。“测温!”他朝测温工喊,“必须到1520摄氏度才能开闸,低五度都不行。温度不够,钢水流动性差,浇进钢锭模里会填不满边角;高了呢,晶粒会粗大,像发面没发好的馒头,一受力就变形。”
钢水顺着出钢槽流淌时,他突然叫停:“停!出钢槽的耐火砖裂了道缝!”他指着槽体侧面,那里果然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赶紧用耐火泥堵上,拌泥时加十分之一的水玻璃,不然钢水漏下去,能把地基烧出个窟窿。”
堵好裂缝,他又让人往钢水里加硅钙合金:“这是脱氧剂,像给钢水‘盖被子’,把里头的氧气‘捂’出来,每吨钢加三公斤,分两批投,第一批出钢三分之一时加,第二批出钢到一半时加,记准了!”
钢锭模旁,陈振华弯腰检查预热情况,手贴在模壁上试温度:“得有200度才行,用红外测温仪打一下。低于150度,钢水一进去就会激冷,表面会结一层硬壳,里头的钢水还在流动,准会出缩孔。”
他拿起一把小锤,轻敲模底的通气孔:“这眼儿得通着,不然钢水凝固时产生的气体排不出去,锭子里头全是气泡,等于废了。”
最后检查钢锭时,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在刚脱模的钢锭上量了六个点:“厚度公差不能超过两毫米,对角线误差控制在一毫米内。”
他用粉笔在锭身上画了个圈,“这里有个凸起,是浇口没处理好,回头用砂轮机磨掉,凸起超过三毫米,轧制时会压出折叠,那是要出人命的。”
夕阳透过车间的气窗斜射进来,把钢锭的影子拉得老长。陈振华抹了把脸上的汗,对围过来的工人们说。
“咱们炼的不是普通的钢,是打鬼子的枪、炸碉堡的炮。一厘一毫都不能差——差一厘,枪膛可能炸;差一毫,炮弹可能打偏。你们手里的锤子、钎子,攥着的是弟兄们的命,是咱中国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