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没?”他指着黑线,“这就是碳偏析,因为搅拌不均匀,导致局部含碳量过高。”
甘作良凑近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得怎么调?”
“加硅铁。”陈振华从料堆里抓起一块银灰色的合金,上面印着“si-75”的字样,“每炉加30公斤,分三次投,每次间隔五分钟。”
他用粉笔在铁板上计算,“硅能脱氧,还能抑制碳的析出,投完后开大风门,让钢水翻滚十分钟,保证成分均匀。”
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硅铁得提前烘,把水分烤干,不然扔进钢水里会炸溅。”
正说着,负责鼓风的老孙跑过来,手里的风压表指针晃得厉害:“甘厂长,风压掉到450毫米了,是不是风箱漏了?”
陈振华跟着他跑到风箱旁,伸手摸了摸帆布风囊的接缝处,果然有微弱的气流渗出。
“拆下来重新缝。”他指着接缝处的线脚,“用三层棉线,每厘米至少扎八针,缝完后抹上桐油,能多撑半个月。”
他看了眼风压表,“暂时把风门开大三指,让进风量保持每分钟75立方米,等修好风箱再调回来——风压不够,炉温上不去,杂质就除不净。”
到了出钢环节,陈振华更是寸步不离。他让工人把出钢槽的耐火泥重新抹了遍,手指在泥面上抹出光滑的弧度。
“斜坡角度必须是25度,太陡了钢水流速快,会卷进空气;太缓了温度降得快,容易在槽里结壳。”他用水平仪校正槽体,“误差不能超过半度,这直接关系到钢锭的致密度。”
钢水从炉口倾泻而出时,陈振华突然喊停:“等等!”他指着出钢口附近的炉渣,“这渣太稀了,说明石灰加少了。”
他让人铲来半筐生石灰,均匀撒在钢水表面,“石灰能造碱性渣,把硫和磷裹进渣里,不然钢里含硫超过005,轧钢板时会像饼干一样碎掉。”
炉渣渐渐变得粘稠,像一层黑色的壳浮在钢水上。陈振华用钢钎挑起一点,在冷水里淬成玻璃状的硬块:“敲碎看看。”
硬块裂开后,断面呈深褐色,他满意地点头,“这说明脱硫彻底了,现在可以出钢。”
钢水注入锭模时,他盯着模子的边角:“每个模子都要预热到200度,用炭火烤,别用柴火,烟太大容易让钢锭生气孔。”
他捡起一块冷却后的钢锭毛边,用卡尺量了量:“飞边不能超过3毫米,不然轧制时会形成折叠,那是枪膛炸膛的隐患。”
轧钢车间里,新安装的轧机正发出沉闷的低吼。陈振华站在轧辊旁,看着第一根钢坯缓缓进入。
钢坯经过三道轧制,已经从5厘米厚变成1厘米的钢板。陈振华让人把钢板立起来,用靠尺贴着表面:“直线度误差两毫米,合格。”
他又拿起千分尺,在钢板不同位置量了六次,“厚度公差±01毫米,比标准还严。”
“但边缘要再修磨,毛刺不能超过05毫米,不然战士们擦枪时会划破手。”
对于制造枪管的圆钢,陈振华要求更严。他让人把刚轧出的圆钢吊起来,用线坠检查直线度。
“每米弯曲不能超过08毫米,用校直机调的时候,要一点一点来,每次压下01毫米,急了会产生内应力,打几发子弹就会弯。”
他指着圆钢表面的划痕,“轧辊必须每天打磨,粗糙度要达到ra16,不然留下的划痕会成为应力集中点。”
傍晚的霞光透过车间的破窗照进来,在满地钢屑上镀了层金辉。陈振华拿着刚出炉的枪管毛坯,对着光检查内膛。
“膛线加工时,缠角必须是1度45分,误差不能超过5秒。”他用专用量规塞进枪管。
“阳线高度25毫米,阴线深度12毫米,这是经过测算的最佳参数,能让子弹在500米外还能打穿鬼子的钢盔。”
甘作良在一旁记录,铅笔芯都快磨平了:“陈师长,您这些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振华笑了笑,指着墙上的弹道学公式:“这不是拍脑袋想的。比如枪管寿命,咱们算过,当膛线磨损到03毫米时,精度会下降40,所以规定打1000发必须换枪管——这些都是用数据说话,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熔炉的火光渐渐暗了,陈振华走出车间时,天边的星星已经亮了。他回头望了眼那两座冒着青烟的平炉,突然觉得这些钢铁设备仿佛有了生命——它们在他的指挥下,将矿石与汗水熔铸成钢,再将钢锻造成守护家国的利刃。
而那些被反复强调的技术细节,那些精确到毫米、秒、百分比的参数,正是这利刃最锋利的刃口。
平炉车间的铁皮屋顶被炉火烤得发烫,陈振华的军绿色衬衫后背早已洇出深色的汗渍。他捏着一根长柄钢钎,站在2号平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