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开打了!
崇祯六年六月初十,夜。
老哈河的水哗哗流着,像黑地里一条看不见的带子。河两边,亮着密密麻麻的营火,好大的两片,仿佛天上的银河落下来了两块似的。明军的营盘在南岸,后金的营盘在北岸,两边灯火映着天,跟头顶的银河快连成一片了。
巡营的火把光晃来晃去,马时不时叫两声,刁斗敲得梆梆响。空气绷得紧紧的,一股子火药和干草味儿。
明军大营里头,中军校场上火把插得跟林子似的。
卢象升按着腰刀,慢慢走着。孙祖寿跟在他旁边。御前后军总兵李长根跟在后头,半步不敢超前。
眼前是刚开到前线没两天的御前亲军后军第一营。整整两千号人,鸦雀无声地站着,旗子在他们头顶微微飘。兵都是好兵,年轻,强壮,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神都亮得吓人,散发着渴望功勋的光芒。这个营原本是清华讲武堂的“教导营”,嫡系中的嫡系,同时也是个实验部队,专门实验新武器、新战法。
“督师,孙军门,请看。”李长根往前紧走两步,指着左边两个方阵,“这就是新换装的燧发铳哨,每哨四百人,拢共八百支统。”
卢象升眯眼看去。那些兵站的极密,人挨人,肩膀都快蹭着了。手里攥着的铳,枪管在火光下发蓝,没了那根麻烦的火绳。
孙祖寿“咦”了一声,眉头拧起:“站这么密?虏骑冲过来,转身都难,怎么打?”
李长根忙解释:“回军门,这燧发统不怕风,哑火少,装药也比火绳快得多。最要紧是省了地方一没了火绳子互相燎着的麻烦,才能排这般密阵。在京郊演练时,八百铳轮番打,五十步之内,真真是弹如雨下,寸草不生。只要两翼有长枪兵护着,根本不怕敌人的骑兵冲正面。”
卢象升没说话,走到一个统手跟前。那兵也就十八九岁,喉结滚动了一下,站得更直了。卢象升伸手,摸了摸那统机,冰凉。
“是好家伙。”他声音不高,却很沉,“明日阵上,叫黄台吉的白甲兵来试试成色。”
他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让他们吃饱,睡足。明日,有恶仗。皇上说了,既然是精锐中的精锐,就该打最苦最险的仗!”
“是!”李长根抱拳应道。
右边是长枪哨,枪尖子闪着寒光,还有少量保护长枪兵的刀牌手,看着都是好手。再过去,是炮兵队。四门三百斤的“将军炮”架在个新奇的双轮炮架上,炮口昂着,边上拴着拖炮的健马。
“这炮架好,比先前的更轻便,一匹马就拉得动,转向也更灵便。”李长根拍着炮架木头,“天津炮厂新造的,就为着野战好用。”
卢象升点点头:“都看过了。让弟兄们歇着吧。
“遵令!”
河对岸,后金大营后身。
一片空地上,围着好些巴牙喇兵,举着火把。中间地上,蹲着六个黑乎乎的大家伙。
黄台吉胖大的身子裹在裘袍里,看着那几门巨炮。阿巴泰和范文程一左一右陪着。
“大汗您瞧,”阿巴泰声音带着点显摆,“仿罗刹国手艺铸的,两千斤铜炮!能打六斤的大弹子,一千步外,就能把明狗的土墙砸个稀烂!就是从大宁拖来,费老鼻子劲了。”
范文程皱着眉,声音低:“炮是好炮,威力足。可惜太少,就六门。探子说,明军光一个军属炮哨就有十六门炮,还轻便,其中四门是打六斤弹的————真要对轰,咱吃亏。”
黄台吉胖脸上肉耷拉着,眼袋很重。他盯着炮,又抬头望了望河对岸那片更亮、更密的灯火。
“够了。”他声音有点哑,打断范文程,“这炮,不是用来跟明狗对炮的。
掩护咱们的勇士冲锋的!只要咱们的勇士冲上去,明狗的炮就归咱们了!”
他象是给自己打气,声音猛地一提:“还有豪格!豪格带着两黄旗的精锐,已经绕过去了!等明日,他从后面狠狠捅崇祯一刀!明狗火器再利,阵型再密,前后一夹,也得垮!”
他喘了口气,眼神狠了起来:“只要豪格到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后那句,飘忽了些,散在夜风里。
天快亮了,东边天上泛了青白色。
新城卫堡,新修的内城墙高台上,风呼呼吹。
崇祯披着件大,站着。苏泰太后站在他旁边半步后,萨仁给她裹紧了披风。高云则一手按着弯刀的刀把,守在崇祯身旁。
北边远处,天和地还是黑蓝一片,但那些连营的火光还能看见些点子,像没睡醒的星星。
“陛下,”苏泰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紧,“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崇祯没回头,目光还钉在远处:“恩。快了,就快了。”
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