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信得过，末将愿率军前往！不拿下河套，誓不还朝！”
崔护半垂着头，单膝着地，杨国公只能看见他的平静坚毅的剑眉，以及手臂处扯紧的衣裳勾出的虬结肌肉，像蓄势的山君，令人无法忽视，无法拒绝。“我……末将也自请前去！"桐仙紧随其后跪请道。“未将也愿前去，"蒋彝生见状也出席下跪，“祝博殷驱除套虏，收复旧山河！”
一时之间，厅内椅子拖地之声此起彼伏，在场军将都纷纷下拜，请求出征北伐。
杨国公看着下头众人下饺子似的跪了满地，脑中渐渐清明。赤狐是鞑靼三部之首，如今主力尽丧，正是乘胜逐北，收复河套的最好时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拍桌案，“拿舆图来！”待亲军到后头书房里取来舆图时，乐工与伺候酒席的闲杂人等已尽被遣散，排军放下舆图，躬身退下，走时将门带上，叉手守在门外。一场庆功席，就这么成了个军机会议。
直至人定时分，狄氏见杨国公还不回屋，想着许是今儿兴高，多饮了几杯，便亲自端了碗梅汁往前厅去了。后门的守军见是狄氏，知道她平日受国公看中，自不敢阻拦。
狄氏进得厅来，听见杨国公与众人商议军事，便在屏风后的暖椅上坐等。约莫又有一炷香的功夫，众人才纷纷告退，狄氏听着外头声响渐稀，起身理理裙摆，转到屏风前头，却见杨国公正与一将官打扮的少年低语，不由得怔在原地。
杨国公见狄氏出来，便拍了拍少年肩膀，“早些去歇了罢！"少年行礼应喏，又向狄氏微微欠身，便告辞出去了。
杨国公目送少年出去，走到狄氏面前，笑道：“怎的这下黑还往这儿跑？呛风冷气的，冻着可怎么好？”
狄氏回过神，拿帕子掩着口清清嗓子，“睡不着，想着你也该有酒了，给你送碗梅子汤来。”
说着便回身去拿汤碗，待转到屏风后头，她几乎站立不住，一手搭伏着椅背，心口兀自咚咚的跳。
过了半响，杨国公见她久不出来，唤了一声。狄氏这才拿手捋捋胸口，勉强稳住心神，端起梅子汤出去。
“还是你会疼人，“杨国公笑着接过，刚喝了一口，又嘱咐道：“叫大灶上也多熬些，分给外头军士，他们今儿也没少喝。”“还用你吩咐?“狄氏瞥他一眼，扶着桌沿坐下，“灶上早就备着了。”杨国公嘿嘿一笑，“早知你是个周到人儿，我也就白说一句。”“方才那个后生就是崔护？“狄氏状似无意问道。杨国公低头喝汤，“你怎知道？”
“你这些时日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我想忘都难。”“我先前总觉过意不去，“杨国公放下瓷碗，叹一声，“如今看他不仅平安回来，还立了大功，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遂将他的战绩与狄氏说了一番，又感慨道：“我瞧他这些气象，以后名位定不在我之下。”
狄氏点点头，“倒真是个厉害的孩子，不知父母是甚么样人，养出这样麟儿？”
“这孩子出身倒也有意思，"杨国公笑道：“听人说是娼家门户，他原先在里头做个掌班，如今倒成了将军，你说奇也不奇？”狄氏勉强笑笑，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帕子，微微振颤。杨国公的声音渐渐渺远，只剩唇齿无声张和。
十七年前，小祈亲手将不到三岁的瑾儿交到她手里。他知道她一介女流，又素来娇气的，只怕护不住那孩子。犹豫再三，小祈一咬牙，用指甲在那孩子盾间划下一道血痕，以待日后相认。
小祈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她带着孩子颠沛了月余，果然还是被追兵赶上。危急关头，正巧前头有个庄子，她便将瑾儿藏到打麦场的麦垛子里，自己则往反方向引来追兵。
后来杨国公救下了她，她在府里安顿下来便立时去寻瑾儿，却得知被个庄客捡去，顺手卖给了一伙过路的人牙子换酒喝了。这些年她一直私下派人寻访，却再无音讯。那个叫崔护的小后生，她上次在总督府见着，就觉得模样眼熟。今儿见他眉心心那条疤，分明就是当年的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