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科大,阳光明媚。
食堂的窗口前没什么人。
陈拙买了两根油条,一个肉包,加之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豆浆,卖早饭的师傅靠在不锈钢台子后面打哈欠,面前的收音机里正播着早间新闻。陈拙咬了一口肉包,顺着小路往老图书馆走。
路两边的大树长得很茂盛,把大半条路都遮在阴影里。
空气里有点闷,带着南方夏天特有的那种潮湿的草木味。
陈拙推开了老图书馆一楼的玻璃门。
大厅里还是老样子,借阅台后面的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管理员大爷端着个茶缸,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昨天送来的报纸。推开三楼外文期刊阅览室的木门。
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苏微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上,手边放着那个大容量的水壶。
桌上摊开的还是昨天那几张草稿纸,不过上面的公式比前几天看起来要清爽得多,马尔可夫链的离散矩阵已经被她用得很熟练了,纸面上少了很多涂涂改改的痕迹。
听到开门的动静,苏微抬起头。
陈拙拉开椅子,把单肩包放在桌上。
苏微应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还在顺着昨天的思路往下算。
陈拙没有象往常那样直接走向书架,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的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水性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他站起身,走到苏微的桌前,把那张纸条轻轻推了过去。
苏微算完手里那一步,停下笔,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她的视线在纸条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最近半年新到馆的?不要历史合订本了?”
苏微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细微的意外。
前几天陈拙一直让她找的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老古董,那些书纸页发黄,翻起来还掉渣,今天这要求跨度有点大。“嗯。”
陈拙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温和。
“看了好多的过去,总得看看现在的房子都盖成什么样了,再在旧纸堆里待下去,我感觉我都快老了。”苏微难得地牵了一下嘴角,把纸条压在笔筒下面。
“新到的期刊没上架,都在最里面那个杂物间的纸箱里,还没来得及拆封编目。”
她站起身,顺手柄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你等会儿,我去后面找找看有没有你要的数学大类。”
“麻烦了。”
苏微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转身往阅览室最深处的一扇小木门走去。
门锁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阵搬动纸箱的沉闷声响。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小木门被推开。
苏微推着一辆带轮子的小铁车走了出来。
车上摞着三四遝崭新的外文期刊,外头还包着透明的塑料膜,几根打包带紧紧地勒在外面。她把推车停在陈拙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顺着塑料膜的边缘划开。
“都在这儿了。”
苏微把划开的塑料膜扯掉。
“《数学年刊》,《组合理论杂志》,还有几本《离散数学》,都是今年上半年的合集,国外刚寄过来的,没编目,你看的时候别把不同月份的混在一起,不然我后面归档很麻烦。”
“放心,看完之后我就放回原处。”
陈拙看着推车上那些封面平整的期刊,点了点头。
苏微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对付那些精算数据。
陈拙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组合理论杂志》。
书页很滑,排版也比几十年前那些用打字机敲出来的手稿要清淅漂亮得多。
满眼的英文本母和排布整齐的公式,透着一股严谨的工业感。
他翻开目录,挑了一篇关于概率图论的文章,慢慢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
这辈子只有当他真正地进入了数学的大门之后才能深深地理解了数学的无穷魅力。
比如眼前这篇。
作者是个法国的数学家,文章探讨的是随机图在某种特定条件下的阈值函数。
为了证明一个小概率事件的必然性,作者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二次矩方法。
陈拙顺着他的推导逻辑一步步往下看,遇到跨度比较大的步骤,他会停下来,拿过草稿纸,自己把中间省路的证明过程补全。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推导的式子。
算完最后一步,得出和论文上完全一致的结论时,陈拙放下笔,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法国人的切入点找得很准,逻辑闭环做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