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家属院的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混杂着各家各户晚饭爆锅时的葱姜蒜的香味。楼梯上,陈建国走在前面。
他身上裹着一件有些年头的军大衣,提着陈拙那个行李箱,他走得很稳,宽大的后背把楼梯口灌进来的冷风挡去了一大半。陈拙只背着一个轻便的双肩包,双手揣在口袋里,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往上走。
二楼的王婶正端着个管箩在门口择芹菜,看见上楼的父子俩,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马上堆起一脸的笑。“哎哟,建国,接到你们家小拙啦?”
王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着身子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陈拙。
“半年不见,这大学生看着就是精神,个子是不是又往上拔了一截?”
“晚点了快一个小时,火车站那人山人海的,差点没挤出来。”
陈建国把肩上的行李箱往上托了托,笑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
“王婶,包饺子呢?我们先上去了,这楼道里风不小。”
“王婶。”陈拙也跟着打了声招呼。
“哎!快回吧快回吧,你妈上午还在院子里念叨呢。”
到了四楼。
左边的防盗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厨房里正传出抽油烟机巨大的轰鸣声,还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
陈建国推开门,把沉甸甸的行李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摘下头上的帽,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秀英,人接回来了!”
一股暖烘烘的白气夹杂着红烧排骨的浓香,直扑面门。
陈拙在门口换了拖鞋。
剁肉的声音停了。
刘秀英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
她直接略过了旁边正在脱大衣的陈建国,目光死死锁定在陈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怎么穿这么少?在出站口冻着没?”
刘秀英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陈拙背上的双肩包。
“没冻着,我爸直接把大衣脱了给我罩着走出来的。”
陈拙没动,乖乖的让刘秀英把自己的包放到了一边。
“你手上全是水和油,包又要洗了。”
“瘦了。”
刘秀英没管那么多,就着还湿着的手在陈拙的骼膊上捏了两下,满脸的心疼。
“你们科大的食堂是不是舍不得放肉?还是学习太累把脑子抽干了?”
陈拙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玩笑话。
“肉是有的,我估计这半年摄入的营养全长在脑神经上了,没顾得上长肉。”
刘秀英白了他一眼。
“净瞎贫,赶紧回屋把东西放了,水壶里有热水,让你爸给你倒,排骨马上出锅。”
说完,她又急匆匆地钻进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
陈建国端着个搒瓷茶缸走过来,把一杯刚兑好的温水递给陈拙。
“喝口水,去屋里收拾吧。”
陈拙拉着行李箱走进自己的卧室。
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一点灰都没有,他以前用过的那些课本和卷子,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的最上层。陈拙蹲在地上,把行李箱里的几件换洗衣服拿出来,扔在床上,然后从最底下,抱出了三本像砖头一样厚的大部头。封面上全是弯弯绕绕的俄文本母。
陈建国扫了一眼那几本书。
“学校发的教材?”
“不是。”
陈拙把书搬到书桌上,拍了拍封面上的浮灰。
“自己去图书馆借的课外书,过年闲着没事,随便翻翻。”
陈建国点点头。
他不干涉陈拙的学习,反正他也看不懂。
“行了,收拾好了就出来吃饭。”陈建国直起身,“你妈可是从前两天就开始研究等你回来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好。”
吃过晚饭,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家属院里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鞭炮声。
陈拙正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借回来的俄语书。
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刘秀英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挤了进来。
张强现在的个子长高了不少,但横向发展的速度一点没减慢。
他穿着一件臃肿的深蓝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个毛线帽,冻得嘶嘶吸气。
“阿姨好!”
张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伸长脖子往里看。
“陈拙呢?回来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