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依旧毒辣得仿佛要将整座长安城蒸熟,然而立政殿内却是一片沁人心脾的清凉。
殿顶的吊扇不紧不慢地旋转着,发出“吱呀”的轻响,将冰鉴中散出的丝丝凉意搅动得满室生风。
脚下那厚厚的波斯地毯,更是隔绝了青砖地面升腾起的热浪,让人几乎忘记了外面正是流火的伏天。
李世民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目光正在几位殿下的身上来回逡巡。
李治和兕子为了争抢一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跌跌撞撞地追逐打闹。
李承乾则抱着妞妞举高高、转圈圈,满大殿都是儿女们的欢声笑语。
李世民就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玩闹,抬眼又看到墙上挂着的长孙皇后画像。
画中人凤冠霞帔,眉眼温婉,正隔着岁月的尘埃,与他遥遥对视,仿佛正微笑着看着这满堂的儿女。
再有十天就是长孙皇后的一周年大祭了,这一年时间过得真是一言难尽。
“观音婢”李世民在心里默默地呢喃着“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懂事了,家也更像个家了,你看到了吗?”
“魏王殿下到!”院里传来一声喝报,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也瞬间冻结了殿内的玩闹,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殿门。
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的气息瞬间涌入殿内。
李泰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发丝间裹着细小的沙粒,蟒龙袍上污渍成片。
“二哥!”
“二哥!”
李治和兕子也不抢什么玩偶了,一前一后双双扑向刚迈过门槛的李泰。
李泰弯下腰,一左一右两只手摸了摸他们毛茸茸的脑袋,“跑这么急做什么?二哥又不会丢。”
李治和兕子两个人都笑嘻嘻地往他的身上贴,他领着他们来到李世民的面前才松开手,拱手一揖道:“见过阿爷。”
“免礼。”李世民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轻声问道:“往返这一趟很辛苦吧?”
“还好,军械司那条破路确实是够破的。”李泰说着话,微转身面向李承乾,又笑着一礼,“见过皇兄。”
“免礼。”李承乾刚要跟李泰说句话,怀里的妞妞突然发了疯,小手使劲地抓向李泰,吐字不清地嚷着:“二哥,二哥。”
李泰赶紧把妞妞接过来,抱在怀里哄着,这时李世民也坐了起来,他笑着问道:“那依你看军械司的路该不该修?”
“单单只是看路况的话,该修。”李泰的眉头微蹙,心里总有些迟疑,尽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犹豫的点是什么,可就是觉得那条路不能随便乱动。
“那就修吧。”李世民根本不把这个事放在心上,他哪有精力关心一条路的小事,“修路的事还是由你负责,用人用料精心些。”
管工程,无论大小都是肥差,一般人直接谢个恩,这肥差就算是到手了,李泰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修,等我想好了再说。”
李世民笑了笑,一条路而已,有必要过于谨慎吗?“该修就修,有什么好想的呢?”
李泰轻轻地坐下,边逗弄着妞妞边说道:“军械司的人特别兴奋地说了句,‘这件事年年上报都没有结果,终于盼到有人来了。’,一下就勾起了我的疑心,年年上报都没人理,是何缘由?”
“年年上报?”李世民眼睛一眯,多少有点惊讶,“朕一次奏报都没收到过。”
军械司没有机会直接上殿奏本,他们递上的奏章得经过层层审核才能摆到皇帝面前。
他们通过户部、工部去投递奏章,人家都没往上交,直接就驳回了。
军械司的路修不修跟百姓没有关系,跟皇族、贵族们也没有关系,工程也不是多大,没什么油水,比他大的工程还忙不过来呢。
军械司的路别说走马车费劲,就是走不了马车能怎么样?你们就用人连背带扛地来回运料也行,反正不影响别人什么,你们就麻烦点、遭点罪呗。
像这种无关国计不利民生、干没利益不干也没关系的小事,谁愿意往上报?
今年他们也是没招了,不去找户部和工部,而是找上了京兆府。
李恪倒是个负责的,仔细看了奏章之后,又亲自去考察了一番,然后就把这件事上报给皇帝了。
谁能想得到这条路没人理会的原因是如此的简单?李泰想不到,就算有人明告诉他,他也不会信。
他就把问题给想复杂了,他觉得年年没人理的原因,一定是这条路有不能修的理由,他必须要把这个理由找到。
“阿爷,还是我说的对吧?”李承乾坐到李泰的身边,笑呵呵地看着李世民说了一大段话。
“许多小事那些官场老滑头都懒得上报,为德则不管事大事小都经心。”
“大多数人都是上面怎么指挥就怎么干,惠褒则会尽心地考证该不该干。”
“为政之道,既需为德这般踏实勤勉、不避烦剧的务实之人,亦需惠褒这般深思熟虑、追本溯源的审慎之性。”
李承乾目光诚恳地望向父亲,声音清朗而恳切,“亲王就藩,固是祖制,然法理之外,亦有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