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下的金砖似乎都被怒火熏得发烫,李世民那句“削去薛万均所有官职,尽皆转授契苾何力”的旨意,如同惊雷滚过殿宇,余音在梁柱间嗡嗡回荡,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麻,心头狂跳。
无数道目光,惊的、惧的、叹的、暗自快意的,在面如死灰的薛万均与脊背挺直如松的契苾何力之间,划出无形的、紧绷的线。
薛万均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晃了一晃,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方才受封时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败。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时见对面的李祐一脸的幸灾乐祸,看来这个热闹他看的是很满意,李泰则是一脸淡然的司空见惯。
善恶到头终有报,阿爷这惩恶扬善的手段来得也忒过于直接,倒是透着一股大快人心的酣畅淋漓之感。
就在人们以为早朝就要散了的时候,契苾何力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洪亮而又坚定地说道:“陛下!臣,不愿奉诏!”
“什么?”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后面的人抻长了脖子,前面的扭转了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连御座上的李世民,冷峻的眉峰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契苾何力,”李世民眸色沉凝,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为你讨回公道,为何拒绝?”
契苾何力目光赤诚而恳切,声音沉稳有力地说道:“陛下若因我之故而解除薛万均官职,那些胡族官员不知详情,还以为陛下重视胡族而轻视汉人,以讹传讹,争斗之事必然会多起来。这事传扬开来,会使胡人认为汉将们都如薛万均这般,将有轻视汉人之意。”
契苾何力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随即,一股无形的震动,如同水波般在肃立的百官行列中荡开。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众卿以为如何?”
侍中王珪手持笏板,躬身一揖,说道:“不矜其功,不伐其能,更胸怀天下,虑及华夷和睦,此等器量,真国士之风!”
皇帝开口了,必须得有人站出来捧场,这局面还有啥好说的?直接夸就完了。
王珪语毕,须发已见斑白的房玄龄也站了出来:“古有蔺相如回车避廉颇,今有契苾将军让赏全大局,皆是千古佳话!”
“说的好。”李世民见长孙无忌安安静静地站着,便点了他的名字,“辅机,你看呢?”
在金殿被点名是一种信号,就是“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我要听你说”的意思,足见长孙无忌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长孙无忌拱手一揖,说道:“先前只知其勇,今日方知其忠,更知其智。”
李承乾闻言,脸色微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别人都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夸一下契苾何力,表达一下赞许或崇敬之情。
长孙无忌则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点评了一下契苾何力,这份夸奖里面更多的是审视。
长孙无忌之后,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说的也都是些夸赞契苾何力的话,李世民一直笑微微的点着头,他见声息稍歇,便又点了一个人的名字,“玄成,这件事你怎么看?”
魏徵一向以刚直著称,是最懒得说些阿谀奉承的拍马之辞的,他走到中间,躬身揖道:“赏罚乃人主之利器,然能令受屈者自抑,蒙冤者自宽,非唯人主之明,更见臣子之忠、之智、之公。此子,有古大臣风。”
李泰闻言,心中暗暗叹服,好嘴!
这是高手,要夸契苾何力,你就不能只夸契苾何力,必须得把皇帝带上,没有皇帝的“明”,哪来臣子的“忠”?
这样一来,不只是把君臣都夸了,同时也把小夹板都给他们套上了,君明要继续明,你不能持续明的话,臣子也不能持续忠了;
臣忠要继续忠,你不能持续忠的话,那你的一世美名可就要变成一时美名了。
李世民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薛万均,开口说道:“薛万均贪功欺罔,本当重惩,但念及契苾将军顾全大局之请,且留其官职及一应封赏原样不动,着令其自省己过,日后再敢有分毫欺瞒,定不宽宥!”
话音稍顿,他看向契苾何力,语气添了几分温煦,却不失帝王威仪。
“契苾何力忠义双全,智虑深远,朕心甚慰。特任命你为玄武门宿卫官,检校屯营事务。愿你不负朕望,持戈卫阙,护大唐安宁!”
玄武门宿卫官,此职掌天子禁卫,系国之安危,非心腹重臣不可任命。
这么重要的职位,李世民一句话就交给了蕃将,常言道非我族类,必有异心。
万一哪天契苾何力喝多了、睡懵了,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曾是铁勒大可汗,现在居然跑到汉人的手底下做官,给家看大门,他万一来个万一,他一时糊涂,李世民就有身首异处之危。
随便换个皇帝,肯定是不敢,李世民偏偏就敢,你敢给我忠心,我就敢给你信任,我睡觉你给我把门,你看我信任你不?
契苾何力拒绝接受薛万均的官职和封赏,真的只是拒绝而已,并没有想过以此换取任何的好处。
没想到皇帝竟然对他信任到了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