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为什么我独独对你不同——”
秦潋的五指猛然攥紧!
“你好像入戏太深了,姜无邪。”
她说着,从姜无邪的心口,取出那红鼎。
“孤还记得在稷下学宫第一次见你,桂台抚琴,暗香浮动……那时候孤不记得什么皇图霸业。”
“那时候多简单。”
“河上风,思……无邪!”姜无邪尚还撑个漂亮的皮囊在那里,猛地吐出血来——他仅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口吐尽。
鲜血飞溅在秦潋的脸上,迅速干瘪的姜无邪,无声地委顿在地。
曾经的“青雀”,今天的“吉妪”,一言不发。
过去的“秦潋”,现在的“罗刹明月净”,也面无表情。
她只是以尾指擦去脸上的那些血珠,慢慢抹在自己的红唇。
在一片摇曳的彩色的花海中,她指抹胭脂,涂得很认真。
……
……
一粒红丸飞上天,投入青石明月,也带走了月老虚影。
作为极乐的最后一处缺角,填补了永恒的理想世界。
东海上空的红鸾虚像已消散,甚至未有一声长鸣。
今夜的临淄明明喧嚣,不知为何,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不断破损又不断复原的东华阁,像一颗有着无限生机的心脏,泵动着整个大齐帝国的血液……今夜换新血。
曾经父子读经的暖阁里。
践行了传说、验证了预言,发下无上大愿的无量寿佛,再一次捧回天子的剑。
祂的肉掌上托,是佛陀举鼎,天子之剑遂不能压下。
在摇荡的光海之中,不断盛开的莲花深处,祂立于莲座,双手高举,深深躬身:“父皇,请您退位。”
从绝巅到超脱,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中间的差距,多少个绝巅也无法填平。
提前永寿、超脱之下自谓无敌者,被皇帝几剑就削平。
可当祂以【阿弥陀佛】自证,身放无量光,外显无量威德,纵是碾过尸山血海的霸天子剑,也终不能寸进。
“如是者礼三。”
皇帝连续三剑都没能压下去,索性将此剑一放:“姜无量,可以‘后兵’了!”
天子礼剑落于莲花。
东华阁中亮如白昼,无穷的光华向皇帝涌去。
姜无量奉剑在手,一时悲声:“儿子可以在青石宫里等父皇四十四年,父皇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看看儿子做得怎么样?”
皇帝在龙座之前负手:“朕当国久矣!岂能为失国之君?”
姜无量再拜:“如此。父皇请动国势,你我决于超脱。”
虽然青石宫已经控制了太庙、观星楼、望海台,但祂深刻明白,大齐天子对国家的掌控无与伦比,倘若他真的要动用国势,谁也无法阻止。
皇帝哂之!
“绝对理想的世界并不存在。”
“就如你此刻所言国势之争。”
“咱们较量的并不是谁对这个国家更有影响,而是谁更不顾惜国力,谁更不在意齐国的未来。”
“真在这临淄裂朝而决,以国势相杀。无论谁胜谁负,都非国之明君。”
“姜无量,你说朕该怎么选?哪里有理想的答案?”
皇帝的视线真有万钧,压得佛陀也始终垂首。
“诚如父皇所言,那样的世界从未出现。儿已立下大誓愿,将以永恒填此愿。若不能成,终将灰飞烟灭。”
“永恒的极乐不一定会实现,但不去尝试,它就一定不会实现。不走到永恒的尽头,儿子不能甘心。”
“也请父皇不必留手。”
姜无量敬拜之:“父皇腰间的青羊天契……不妨召之。儿臣察见诸天,他此刻正往魔界去。”
皇帝斜眼看他,拿起腰侧那枚小小的青羊折纸,随手揉成一团,丢到一边:“朕岂仗剑于小儿辈!”
啪嗒。
那纸团在地上慢慢的滚。
所过之处,光竟分流。
姜无量静静地看着它。
皇帝的声音悠悠:“当初无邪来这里找吃食,朕就顺便考教他课业,有不会的地方,他抓耳挠腮……无弃会悄悄给他扔纸团。”
姜无量低头:“儿子……知错。”
“你没有错。你要当皇帝,就要记得,皇帝不会错。”天子的声音是淡漠的:“是朕错了。朕错在养你为佛胎,想要占据佛的未来。朕错在明明还没有取得六合,就提前做六合的事情。以为皇权能括所有,未有超脱,便想算尽超脱。你当年还在襁褓中,并不能决定这一切——罪在朕躬,是朕德薄!”